《遲來的依靠》林舒林燕周齊

在醫院消毒水和死亡氣息混合的空氣裡，我看著監護儀上我媽的心率一點點變成直線。

她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對我十年來當牛做馬伺候她的感謝，而是帶著無盡怨毒的後悔。

?林舒……我真後悔……當初選了你……」

?你要是像你妹妹林燕那麼有出息，我也不會跟著你受這麼多苦……最後死在這種破地方……」

我的心，在那一刻，也跟著那條直線一起死了。

十年前，父母分家養老。妹妹林燕嫁了「華裔富商」，風光無限，她挑走了有退休金、體面又省心的爸爸去國外「享福」。

而我，嫁了個開出租車的普通丈夫，於是，沒工作、沒養老金、一身毛病的媽媽，就成了甩給我的包袱。

十年來，她住在我家最大的臥室，我丈夫周齊帶著女兒樂樂擠在次臥。她白天呼呼大睡，晚上跟妹妹影片到半夜，對我頤指氣使，罵我沒本事，罵周齊是臭開車的。

我女兒放學沒人接，在雨裡等了兩個小時發高燒，她在家裡打麻將。我婆婆為了幫我帶孩子摔斷了腿，她在旁邊嗑著瓜子說風涼話。

我的人生，被她徹底拖垮。

最終，一次劇烈爭吵後，她腦溢血倒下，在病床上癱了三年，吃喝拉撒全靠我。

而我，也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死的時候，比她早了三天。靈魂飄在空中，我看見林燕甚至都沒回國，只是冷漠地打了一筆錢，讓我丈夫「好好安葬」。

而我那被她接走的父親，十年裡，我只在影片裡見過幾次，他蒼老得不成樣子，眼神里滿是麻木和怯懦。

無盡的悔恨和不甘，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再那麼傻。

再睜眼時，耳邊是我媽熟悉又尖利的聲音。

?行了，都別吵了！今天必須做個了斷！」

我猛地回神，看著眼前熟悉的小客廳，牆上掛著我和周齊俗氣的婚紗照，日曆顯示著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個決定我一生悲劇的下午。

我回來了。

......

我媽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目光在我們姐妹倆身上來回掃視。

?我和你爸年紀大了，以後總得有個人管。今天就把話說開，你們姐妹倆，一人一個，誰也別想躲。」

我的心臟怦怦狂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壓抑不住的狂喜。

我重生了，就重生在這個關鍵的節點上。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探究。那一瞬間，我心頭一凜——她也重生了！

這個認知讓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太好了。

實在是太好了。

上輩子她選了我，後悔至死。這輩子，她肯定會迫不及待地選擇她引以為傲的小女兒，林燕。

果然，她很快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投向了螢幕裡的林燕，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林燕正在和我們視訊通話，她那邊背景是裝修精緻的別墅一角，她化著濃妝，端著一杯紅酒，姿態優雅地對著我們。

?小燕啊，」我媽的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媽知道你最有出息，嫁得又好。你那個老公……叫凱文是吧？那可是個大老闆！媽要是跟著你，以後臉上也有光啊！」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譏諷。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說的。只不過，那時候她是想把爸爸這個「優質資產」塞給林燕，把她自己這個「累贅」甩給我。

可林燕不傻。

影片那頭，林燕優雅地晃了晃酒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媽，不是我不想接你。主要是凱文他們家，你知道的，外國人，生活習慣跟我們差太多了。你連句英語都不會說，過來多憋屈啊。」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倒是爸，以前是中學老師，有文化，懂禮數。把他接過來，凱文還能跟他聊聊天，帶出去見朋友也有面子。」

看，這就是我那精緻利己的妹妹。

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那個能給她臉上貼金的、有退休金、身體硬朗的爸爸。

至於我媽這個沒文化、愛貪小便宜、一身毛病的老太太？帶出去只會給她丟人。

我媽的臉色果然僵住了。

她當然聽懂了林燕的弦外之音。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裡碰了釘子，然後才退而求其次，把目標轉向了我。她當時對我說的話，我到死都記得。

?林舒，你妹妹有難處，你就多擔待點。再說了，你一個家庭主婦，你老公就是個開車的，我跟著你，還能幫你帶帶孩子，你還能不給我養老？」

多麼可笑的邏輯。

此刻，我媽那張尷尬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重生一次，她滿心以為可以抱上林燕的大腿去國外享福，卻沒想到，還是被親女兒毫不留情地嫌棄了。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我爸坐在一旁，侷促不安地搓著手，一句話也不敢說。他就是這樣懦弱的性子，一輩子被我媽壓得死死的。

我媽的目光，終於，還是帶著一絲不甘和惱怒，落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輪到我了。

?林舒！」她頤指氣使地開口，恢復了慣有的刻薄，「你妹妹那邊情況特殊，你就多體諒一下！你爸歸她，我跟你過！就這麼定了！」

她甚至不給我反駁的機會，直接拍板。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算計。她覺得我還是那個逆來順受、予取予求的大女兒。

我輕輕地笑了。

?媽，」我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我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