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刺琴_第十一章 陸豐澤說
陸豐澤說:「因為我的真名太難聽了。我假名為『徐近年』,
是你的遠房哥哥。你以後就叫我徐哥。」
谷月說:「徐哥。」
陸豐澤說:「太感人了,你比我親弟弟聽話多了。他可是教一
百遍都沒記性的主子,你竟然一遍就能牢牢唸對了。」陸豐澤無奈道:「有吧。」
皇城內宮,琴師湧如潮水。
其實真正入選殿試的琴師只有三十二名,這一眾行人絕大多數都只是作為賓客來旁聽——當然,其中不服氣者肯定有之,不少琴師都好奇把自己淘汰的層層遴選,到底挑出的是怎樣的絕世奇才。
而歷經重重考驗的各地琴師內心大多惶惶不安,殿試絕不會有如往常那般容易應付。來場的賓客雖多,唯一能一錘定音的卻只有當今聖上一位。可聖上應如意的喜好,又豈是這些民間百姓能輕易琢磨的。
不少人拖上關係,花了大把銀子買通寢宮的小太監,只為能稍稍窺探應如意的喜好。但大宏朝的這位國君似乎了無慾望,也絕無縫隙。三十二位琴師唯一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地砥礪琴技,爭取在今日彈奏完滿的一曲,奪得聖上歡心。
至於谷月這邊,就比較特別了。
因為這是谷月此生第一次比琴,她非但不惶恐,反而還頗有幾分興奮。別家琴師的父母都祈願子女在大殿一躍為人中龍鳳,而陸豐澤……
陸豐澤低聲在谷月身旁耳語道:「小妹,別彈得太好了。」谷月滿臉驚異,陸豐澤噓聲道:「別喊,聽我解釋。你只要彈
出平日裡七八分的實力便能力壓群雄奪魁了,沒必要太引人耳
目。」
他更怕的是背後的弦再次失控。
谷月不悅道:「可我本該竭盡全力。」
陸豐澤說:「的確,你本該……」
恍然間,陸豐澤構想了一種以往從未想到的可能……一個大膽到
他不敢言說的計劃。
他環顧四下道:「竭盡全力吧,用你最好的曲子。無所顧慮、
無所保留。讓天下知道琴道還混沌未開。」
谷月笑得很開心。
陸豐澤說:「琴師們都驚異於皇城的雍容華美,你這丫頭倒是
不怎麼給面子啊。」
谷月說:「最好裝得很驚訝麼?」
陸豐澤說:「隨你心意。」
谷月說:「其實我沒在看,我滿腦子都是曲子。至於皇城什麼
的,和咱家宅子都差不多嘛。」
陸豐澤說:「倒也是。」陸豐澤說:「還有幾個時辰吧,到時候太監會提前喚你的名字。我們會先在正席聽完前面所有人的曲子,然後才會輪到你。」
谷月說:「我是壓軸的啊。」
陸豐澤說:「當然,這是我特意安排的。畢竟如果由你開場,其他人都不用彈了。人家苦心練琴數十年,只為有一朝能在大殿前一展才學,可聽罷你的琴聲還如何自處?做事不能做絕,要給旁人留一線。」
谷月說:「原來如此。」
十年來,關於天子應如意的傳聞數不勝數。有人言應如意是依靠天人一隻左手所生,通曉天理,英氣無雙。
但只有到了大殿上,才能知曉流言沒有說出應如意十之一的氣勢。他身著黛色長衫,面含微笑坐在每位琴師身旁不遠。沒有前呼後擁眾星捧月,沒有侍女太監殷勤伺候。
一國之君,只像是位多年的舊友側耳傾聽,不時露出陶醉之意。
任誰在天子身側彈琴都不會寬心,琴師一曲之後往往滿頭冷汗,兩腿發軟。有些膽子小的甚至一曲未畢就暈厥過去。而應如意只是低聲同琴師們討論琴聲本身,指出技法的精湛或粗陋
之處。有相談甚歡者,應如意甚至會親自撫琴彈上一兩個小調。
看起來這位天子絕不只是附庸風雅之輩。單單只是一兩次牛刀小試,任誰也都感覺得出應如意的琴技並不簡單。
而他這溫如璞玉、謙如春風的舉止更顯難得。傳聞應如意才氣四溢、平易近人,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陸家和應家的交道早已不是一天半日了,陸豐澤身為陸家長子、青商之主,卻只是在琴師大選上初次見到這位年紀輕淺的國君。
第一眼,陸豐澤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陸豐澤也說不出是哪裡的不尋常,但在眉眼如畫的應如意身上,他彷彿望見了潮溼角落裡的暗芽,鮮豔的毒果正悄無聲息地孕生。
凌厲、惡毒,絕無仁慈。
只是這一面,陸豐澤就有所預感,青商絕不可能在這樣的天子眼下昌盛太久。
更讓陸豐澤如坐針氈的是,他比旁人更清楚什麼是真正的應如意。
如果沒有應如意,谷家不會進退維谷,谷月背後就不會有這些弦。青商不會在大宏被處處掣肘、他也沒必要……
國君向來沒必要為天下所有惡事負責,但起碼這些事,陸豐澤知道應如意是萬萬脫不了干係的。
天下都是應如意的,天下人卻並不如意。
大殿前有皇親國戚、達官顯貴,還有大宏各處久負盛名的大琴師。他們私下竊語,對他們的天子稱讚有加。可惜應如意不親女色,不然不知多少父母願意把愛女送入深宮,嬪妃之位當然是無上殊榮。哪怕區區婢女,都沾了些應家的福澤。
陸豐澤卻不願沾染應家哪怕一顆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