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刺琴_第三章 那笑聲一陣蓋過一陣
那笑聲一陣蓋過一陣,像是浪潮一般在琴社裡湧著。
陸豐澤面不改色。
社長見多識廣,可這種情況,還真是第一次碰見。他擺擺手示意琴師平復,就算是再不妥當也不能丟了琴社的氣度。
社長笑了笑說:「恐怕公子弄錯了什麼……鄙社並非不賣琴,但所藏古琴,大多是先朝巧匠所鑄瓊琴,光是修一根弦,少說也要二百兩銀子。這類寶琴,大多賣給富紳豪門所聘的大琴師,一是財力雄厚,二是琴藝純熟。我看這位姑娘年紀尚淺,尚未熟絡音律,何不從城中幾處琴鋪選一把妙音長琴,未嘗不可啊。」
陸豐澤搖搖頭說:「社長所言實乃誠懇。只是可惜這姑娘並非不通音律,恰相反,這姑娘天資聰穎,悟性極高,正是學琴的好苗子。所以我才前來求一把好琴。」
社長眉頭微皺,眼神在谷月身上反覆打量。他心中狐疑,若是真如這男子所說,面前平平無奇的小丫頭有如此天資,怎可能不自幼就送入琴社修習?還是說這男子也不過是誇誇其談罷了?
社長手一伸,問道:「既然公子這麼說了,我也不妨問問,探探姑娘的樂感。姑娘路過之時,應當正是琴師合奏之際,也能多少聽得一些。老夫想問問,姑娘覺得剛剛的曲音,妙在哪裡,又劣在何處?」
一眾琴師的目光都沉在谷月身上,這些自視甚高的琴師,倒也都想看看一介琴社的「外人」如何談論自己的琴音。
谷月抬起頭,一臉淡漠地,緩緩地說:
「有如聒噪。」
此言一齣,眾琴師一片譁然!
霜聲的琴師若論及聲譽名望,看得要比身家性命更重。幾個脾氣不那麼和緩的弟子已經站起身來要理論一番,更別提琴社中那些特意來陶冶情操的權貴子弟——從小養尊處優嬌生慣養,含著金鑰匙,哪裡受過半點氣,吃過半點苦頭?
「哪裡來的丫頭如此不識好歹?我看還欠幾年教養!」
「你說我等琴聲是聒噪,那我看你所言數語更是混賬!」
社長站在琴師之中,雙目圓睜像銅丸,面色更是鐵青。陸豐澤揉了揉耳廓,心中暗自發笑:到底是玩弄風雅的人,就算心中再怎麼憤怒,嘴裡罵出來的也大多是棉花拳頭。
真要聽得火辣辣的謾罵,西北大漠裡隨便找出來一個駱駝客都能叫這幫人還不上嘴。
陸豐澤蹲下身去,在谷月耳畔說:「谷月,你不要插嘴,我來應付。」
谷月說:「可我沒說謊。」
陸豐澤笑著搖搖頭說:「你只懂琴,你不懂人。」
陸豐澤站起身來,憑這那個笑臉對社長說:「社長也不必動怒。這姑娘並無惡意,只是年紀太淺,詞不達意而已。她說的並非各位的琴聲不好,而是各位的琴聲不和。」
「哼,少在這油嘴滑舌。多說無益,不如讓那姑娘來露一手,也讓我們幾個心悅誠服。」
遠處幾位琴師滿臉不悅地指著陸豐澤呵道。
陸豐澤轉過身說:「你看,剛剛說話的這位兄臺,你身姿孔武,聲音沉混如鍾,除了練琴,平日裡也一定好修身健體。琴如其人,定然大氣悠遠,又怎會與細水柔情的琴聲搭調?」
陸豐澤回過身,自然地淺笑說:「各位的琴,都是好琴。可琴聲分柔弱粗細。大者之琴與娟秀之琴,縹緲之琴與沉穩之琴,歡聚之琴與離別之琴。琴音萬種,光是一派雜糅,又如何聽見妙音?依我愚見,這姑娘的意思是希望各位分門別類,化為數個琴部,分別操練。」
陸豐澤試圖摸一下谷月的頭,又被一巴掌扇回來。那手悻悻地從身外抽回來,從腰間掏出一精緻的玉盒擺在桌上說:「當然,言語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各位見諒。習琴傷手,這一小盒藥霜不成敬意。」
還有幾位琴師在一旁想要言語幾句,但是一看見那玉盒上的砂印,霎時間沒了脾氣。
那玉盒上的印平平無奇,卻是一個暗紅的「應」字。
這個字可不是隨便用的,這是當今聖上的皇姓!這一個印,就是名震天下的應家御印,就算誰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做這種冒充御印的蠢事。
私仿御印,誅三族。
這一小盒藥霜不是給朝廷上供的御用,就是哪個顯赫藩王手裡的私藏。
總之,定然不會是尋常百姓家的物件。
社長當然也知曉,可能只是這盒子金貴,裡面沒準玩了一齣移花接木的把戲。是不是御醫的手筆,還得另說。
但話又說回來:又有哪個泛泛之輩,能隨便弄到帶著御印的藥盒?
陸豐澤這藥盒就算是空的,只要在這一擺,就是一道在座所有豪門公子哥都邁不過的坎。
他們誰都知道,面前這青袍公子的身份,實在是不可估量。
這下,誰也不會對谷月買琴的事兒說半個「不」字了。
陸豐澤扯了扯一旁困惑不解的谷月的袖口,柔聲說:「走吧丫頭,我們去挑琴。」
社長走在前面的時候,陸豐澤還在給谷月一點點講著剛剛的諸事。
「你……你說,你為什麼當時不讓我說話?」谷月仰起頭問。
陸豐澤笑笑說:「你應該在我背後等著,我才應該是站到前面的人。你永遠是我的最後一手棋,先下出來,那叫昏招。」
谷月似懂非懂地說:「那盒子……是你的第一手麼?」
陸豐澤說:「第一手是我的那些話呀,御印只作收尾之用。要先禮後兵,所以我才說你不懂人。」
他說著又不知從哪掏出一枚銅錢:沒有方孔,正中刻著一個筆力蒼勁的「應」,背面是以同樣筆法刻寫的「陸」字。他把那銅錢遞到谷月手心裡說:「這個東西,送你了。」
她攥著那銅錢問:「我要這一文錢做什麼?」
陸豐澤輕笑說:「銅錢除了買東西還能做什麼?難不成還能含
著吃了?」
「姑娘。」社長微微鞠躬,一伸手讓出一條通途說,「前面的
房裡,擺的就是霜聲的藏品。要是喜歡哪一款,就挑去……」
陸豐澤擺擺手說:「我們不是來搶琴,是來買琴的。這一間房
裡所有琴,加起來價值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