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不枉_第5章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感覺舌頭僵直發脹。
難道他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聽說我在太后宮中,現在特意來見我的嗎?
我和爹長久地對視著。
在我紅了眼眶的時候,他偏開了頭。
呵。
還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渾身戰慄,幾乎難以呼吸,頭腦卻空前清明。
他若是對我有絲毫在意,怎麼會在這近一年的時間裡對我不聞不問。
到今天我竟然還對他心存那麼點幻想,我可真蠢。
我嗤笑一聲,邁步往前走。
我爹的臉稍稍一側,目送我離開。
這就是我們父女暌違許久的相遇,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其實在娘死的那晚、在我揪扯他的衣襟質問他是否與太后有姦情、在給了我一巴掌的痛楚裡、在他死寂一般的沉默裡……我就知道我們父女此生的話已經說盡了。
忽而天降大雪,我抱著自己的肚子仰面躺倒在轎輦上,仰頭望著陰霾不開的天空,只感覺自己還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我是聽娘講述過身為公主的她和出身寒門的爹結親的舊事的。
起因是西北羌國實力大漲,大軍犯邊,求娶本朝公主。
當時父親不過是個禁軍都虞候,卻一力主戰。
甚至立下軍令狀,若不能壓服叛亂,蕩平逆賊,願一死以報國。
後來爹爹勝了,大勝。
他買通細作,趁夜色帶精兵直襲蠻族皇營,摧營直入,無所阻擋,視數萬蠻軍如土雞瓦犬,直羈賊首於馬下。
這一戰帶給了爹爹空前的威望,以及公主的仰慕。
加官進爵之外,高祖還將母親許配給爹爹。
母親歡喜得很,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大英雄。
這半生過來,她對父親一直是勤謹恭順的,穿衣起居,磨墨烹茶這些個小事她都親自幫父親做,且甘之如飴。
但是爹爹在家的時日卻並不多,他一心都撲在他的功業上。
爹爹的確不負高祖青眼,為將能一馬當先,一刀一槍戳出功名;為帥能縱橫捭闔,翻覆乾坤。後戰功卓著震動天下,以軍功入西府。
母親歡欣之餘有時也感念聚少離多,有時也悵然長嘆。
願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不過她這些獨自一人幽然獨坐,心緒縈繞的小女兒情態從未在父親面前表露。
她面對父親時總是一副莊靜溫恭的樣子。
父親卻是嚴肅且沉靜。
是以我很早就覺得父母親之間有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但是母親說這叫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被世人引以為美談的。
我也一直這麼相信著,直到父親和太后的姦情被爆出來,直到母親被害死,直到事情變成現在這副局面……
我怎麼都不明白爹為何會如此陰戾殘忍地對待孃親和我!
哪怕當年的婚事父親並非情願,哪怕他對母親沒有一絲愛慕之情,可是他怎麼能如此心狠地割捨掉我們作為家人的十餘年時光,並狠狠將之摧毀?
只為了和太后雙宿雙飛?還是意在這天下江山?
我不明白。
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說出心裡話的。
我想朝著天際深深撥出肺腑裡的濁氣,可是卻只有細微的一聲,幾乎像是哽咽了。
雪越積越厚,寸寸封我血肉。
8
當年的孃親喝下那碗毒藥是什麼感受呢?
彷彿蟲豸噬咬?抑或是烈油潑心?
我現在就感受著這兩種的痛苦,疼得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像條蠕蟲般在床上輾轉扭動,血汗淋漓。
直到聽見皇上來,我才終於聚起一股勁,忍著劇痛噴出一大口鮮血。
蒼梧雲滿目震恐,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一層紅霧,猛地一下撲倒在我的身邊。
「念兒,你……」
「皇上,臣妾無能,保不住我們的孩子。」
「什麼?」
他渾身幾乎顫抖起來,慢慢掀開我身上的錦被,一下看到被鮮血濡溼的我的下半身。
太醫連忙跪下回話:
「娘娘月份已經太大,整個人都在冰天雪地裡凍透了……微臣無能,實在無力迴天!」
「其他太醫呢?把所有人都給我叫來,救不活小皇子我要你們全部陪葬!」
蒼梧雲咆哮著,我則慢慢用自己帶血的手指攀附上他的手背:
「已經太遲了,不要責怪太醫。
「臣妾來到皇上身邊,只是不想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流落在外。我知道皇上身處之位的孤苦兇險,本以為我和孩子能為皇上的日子添些溫暖。
「可不想這深宮兇險至此……如果這次我亦隨孩兒去了,皇上更好好保重。我和孩子在天上,亦會祈盼皇上平安順遂……」
我派去通稟的人早已經添油加醋地告訴皇上我在太后宮中都遭受了什麼。
我動情的剖白與哭訴又已經潛移默化地讓蒼梧雲認為我和他才是福禍相依的自己人。
這就是我的策略。
身在後宮的我搞不了我爹,那就先搞太后。
我一直就沒想過要腹中的這個孩子。
太醫被我收買,引產藥是我自己喝的。
我要用自己和蒼梧雲的血脈給蒼梧雲和太后之間的母子之情劃上一抹重重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