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雨采蘋_第7章 可引路的公公卻並未將我帶到長春宮
可引路的公公卻並未將我帶到長春宮。
兜兜轉轉,我進了東宮。
13
趙衡早在殿中等候。
檀香依舊嫋嫋,只是窗框外不再是明媚的春景。
暑夏將至,桃紅謝了滿地。
趙衡也不言語,只是望著我。
像藏了許多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啊,他能說什麼呢?
謝我救了他嗎?此刻未免太晚。
感嘆自己不知實情?可我早與他說過,是他自己不信。
再或者,向我致歉?
儲君有儲君的風骨,對是對,錯亦是對。
良久後,他終於開口,卻是問我:
「原來二小姐,當真喜歡孤。」
「原來二小姐喜歡孤,竟喜歡到那般地步。」
「孤當初錯認她人,是不是傷透了你?」
他好像忘了我已然嫁人,沒有喚我沈夫人。
我垂下眼:「殿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
他固執地道:「孤查過了。」
「二小姐孤身前往越州,換了足足六匹馬,一日不敢停歇。」
「孤想象不到這一路你吃了多少苦,後來又有多麼委屈。」
「是孤……錯了。」
再提舊事,我已經能釋然地答:「殿下只是不喜臣婦罷了。」
他看著我,忽的上前一步。
語氣裡藏了一絲忐忑與期待:
「那倘若……孤說,孤對你亦有情呢?」
「早在知曉真相之前,便對你有情呢?」
我愕然抬眸。
他說那日我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他心中有氣。
可不知為何,那夜卻夢見了我。
夢見我雙眼泛紅,倔強地不肯落淚。
夢見我聲聲低訴,說的皆是愛慕之語。
春光半掩,他煩躁不堪。
覺得是被我的謊言蠱惑了。
可越不願想的事,越忍不住反覆回想。
我入他夢的次數愈發頻繁。
而他厭惡世家女。
皇后出身世家,與皇上並不親厚。
夫妻之間,全是算計。
他一面厭惡我,一面又生怕哪天自己真起了歹念。
於是,他下旨令我和沈延文速速成婚。
可當真見我梳著婦人的髮髻,他又莫名不悅。
這種不悅令他驚慌。
便有了那日強制圓房一事。
「孤到底不願你們當真圓房,是以未曾送宮中烈酒。」
「孤控制不住想要見你,是以次次送帖邀約。」
「二小姐,孤亦傾慕於你。」
他甚至與我說:「孤尚未娶妻,你本便是孤的未婚妻。」
「孤與你,重新成婚便是。」
我的心如同一潭死水。
聽到這番荒謬的言語,半點漣漪也不曾泛起。
只是提醒他:「二嫁之婦,做不得太子妃。」
「況且,我對殿下,已無半分情意。」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
屋外蟬鳴漸起,好生聒噪。
他也聒噪。
「二小姐,你是不是萬分後悔當初救了孤?」
我沒有回答,只道:「此前越州相救,就當報答少時殿下的恩情吧。」
這一次,暖陽覆在了我的身上。
我往宮殿外走。
走了兩步,回過頭來。
他站在光落不到的地方,神色寂寥,脊背微塌。
我與他行了一禮。
「殿下若肯高抬貴手,便允我和離吧。」
14
我與沈延文成婚匆匆,和離也匆匆。
那道令旨頒下來前,他還打算今夜回正房就寢。
說要與我徹夜對弈。
他看我的眼神,終於有了夫君看向妻子時的柔情與眷戀。
然後,公公來宣了旨。
他從不可置信到憤怒。
質問為何無故和離。
可公公怎會與他說這其中原委。
那一刻,沈延文失態了。
他說他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太子高高在上,隨手一指,他便被迫成婚。
又下旨一揮,逼他和離。
一次在他心心念念娶未婚妻之時。
一次在他想與夫人琴瑟和鳴之際。
他崩潰地質問。
儀態盡失,想來會被言官彈劾。
質問到後來,他發現,被情緒反噬地只他一人。
我牽著沈姝的手,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問我:「熹禾,你……不惱嗎?」
「太子他怎能強拆一樁……」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是我央殿下頒的這封和離令旨。」
他愕然。
「郎君有心上人,與我並非良緣。」
他急切地介面:「可我已將她放下,如今只想與你共度一生。」
「遲了。」
他似從未認識過我一般,看了我許久。
久到眼眸猩紅,卸去所有力氣。
說來也巧,我離開沈府那天,遇見了宋映鳶。
趙衡因她頂替一事大怒。
將她杖責後逐出東宮。
她無家可歸,只能投奔沈延文。
說她並非有意背棄。
中舉太難,她生怕他不能考中。
又怕他考中之後,陷入京中的富貴窩裡將她忘卻。
話本中的負心郎實在太多,她不敢去賭人性。
所以當太子執意認定她為救命恩人時,她終究是應了。
她愛的仍是沈延文。
可她拒絕不了太子許諾的榮華。
一步錯,步步錯,直至如今。
她哭得梨花帶雨,說得情真意切。
沈府的門,卻再也沒有開過。
情意並非春草,一旦斬斷,便難再生。
沈府唯一開心的人,便只有沈姝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與我說:
「熹禾阿姐,我會把庭院裡的花草照顧好。」
「我會像你說的那樣,學君子之道。」
「恭喜阿姐,你自由了。」
15
趙衡到了娶親的年紀,未婚妻的人選卻一變再變。
帝后意欲重新給他安排婚事。
每每談及此事,他都默默不語。
只往崔府的方向看去。
皇帝怒斥:
「當初朕將她許給你,你萬般嫌棄,寧願娶個農女也要悔婚。
」
「如今倒好,還深情上了?」
「反覆無常,怎堪為儲君?」
我救下趙衡一事雖並未聲張,但帝后已然知曉。
我又救了永昌侯夫人一命。
皇上打算給我一個恩賞。
他思慮再三,命太子認我為義妹,將我封為郡主。
一則抬高我的身份。
二則,徹底斷了趙衡對我的念想。
趙衡不依。
可這一次,他發現,有些事情再不情願也無法。
就像從前我嫁給沈延文。
就像如今他認我為義妹。
強權之下,皆不得不從。
那日他一身華服,貴氣盎然,眉間卻裹著濃重的愴然。
只有我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禮成以後,我並未在玉京久留。
多年前,藥王從崔府門前經過,撞見了我。
他說我天生便是執壺行醫之人。
我跟在他身邊五年。
不止學醫,也一併練武。
後來爹來接我。
他說既為世家女,便有該承擔的責任。
我有一樁姻緣要了。
彼時不知成婚物件是誰,但我知曉這是世家女的宿命。
此後兜兜轉轉,幾經險境,又峰迴路轉。
我終於自由了。
我揹著藥箱,一路打馬南下。
不問前路。
亦不問歸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