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雨采蘋_第6章 殿下
「殿下,我……」。
話說到一半又堪堪止住。
畢竟,她不能和趙衡坦白,說她根本不會醫術。
她也不敢貿然領下救侯夫人的活。
人若死在她的手裡,她怎麼也說不清了。
她遲遲沒有動作,邊上的宴客們開始疑惑,交頭接耳之聲漸起。
不知是懼怕還是急切,宋映鳶的眼中噙滿了淚。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趙衡。
可趙衡太信任她:「阿鳶莫怕。當初你如何救孤,今日如何救姨母便是。」
他以為是在為她籌謀。
卻不知,是將她架在火上炙烤。
宋映鳶無奈之下,只能兩眼一閉。
當場暈了過去。
暈得突兀,也暈得不合時宜。
直到此刻,趙衡終於察覺了一絲端倪。
綠草如茵,他垂眸盯著宋映鳶,有一瞬的恍惚與驚疑。
在一片唏噓聲中,我與趙衡行了一禮。
「殿下,臣婦願竭力一試,救治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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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性命危及的關頭,趙衡卻愈發恍惚了。
隔著柳絲如煙,他質問我:「沈夫人難道通曉醫術?」
不等我回答,他便沉聲拒絕。
「此次並非兒戲,沈夫人莫要玩笑。」
可話音剛落,許多人便替我回答。
是京中與我相熟的貴女們。
當初得知我被退婚時,她們並未恥笑,反倒都來安慰。
我們家世相當,境遇相似,自然容易共情。
如今,她們紛紛介面。
「在座之人就沒有比沈夫人更通醫術的。」
「沈夫人少時師從藥王,藥王都誇她天資聰穎。」
「正是。此前我有個頭疼腦熱,都是請沈夫人開方醫治。」
趙衡驟然一怔,眸中驚愕難掩。
我會醫術之事並非秘密。
但凡他稍加打聽,便能知曉。
可他從來沒有。
救人要緊。
來不及等他開口,我直接鑽進帳篷之中。
侯夫人為人寬厚。
有次宴畢,特意載我半程,送我回府。
我想她能活下來。
外頭依然嘈雜,我儘量讓自己沉下心來。
推刮、循經、走絡、透痧……
又找了兩副草藥敷在她的傷處。
人好歹是沒有性命之虞了。
我鬆了口氣。
因著這一插曲,宴會散得也早。
大抵是沒能想好託詞,宋映鳶一直未曾醒來。
我同沈延文上了回府的馬車。
趙衡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我。
這次不再如往昔般飄忽,我終於與他對視上。
他的眼裡有猶疑、有迷惘、有不安,情緒太足。
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合上簾子,隔絕了他的視線。
逼仄的馬車中,只有我與沈延文兩人。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沈延文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他倚著車壁,似是沉思。
車行過半時,他忽然啞聲喊我:「熹禾。」
我抬眼望向他,聽見他與我說:
「阿鳶她……是裝暈的。」
「她裝暈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救不了侯夫人。」
他怔怔地盯著車頂的雕花。
「我記得她不會醫術。但我離村五年,五年裡凡事都有可能發生變化。」
「或許她跟隨哪位郎中恰好學了醫,又恰好救下了太子,被太子看中強求。」
「我一直如此說服自己。」
「可是,」他垂下頭,似是無力:「今日觀她這般,分明不會醫術。」
「既如此,那救太子之人便不會是她,她……為何冒領了這功?」
他的神情愈發落寞,嗓音都啞得厲害,苦笑道:
「她是想攀附太子。」
「五年,足夠令情義生變。原來我們並非被太子強拆,是她一開始就存了攀龍附鳳之心。
」
沈延文面對宋映鳶時,總是極為盲目。
我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如此清醒地條分縷析。
說完這些後,他未再言語。
只是掀開車簾,望著窗外一閃而逝的春景怔怔出神。
春雨說落便落,打在車頂。
也在他的臉上升起一片潮意。
回府後,沈延文有些魂不守舍。
他沒有用膳,也沒有心思考沈姝課業。
只是把自己鎖在書房。
翻箱倒櫃之聲響起,他似乎在找尋什麼。
我不知曉。
他從不讓我進他的書房。
待他出來時,夜已深了。
他捧著一個紅漆托盤。
托盤之上,有昔年他與宋映鳶的訂婚書。
有他寫了厚厚一疊、聊表相思疾苦的情書。
還有他買下卻來不及相贈的女兒家物件。
在芍藥叢邊,他點了一場大火。
將那些東西盡數倒進火中。
連同昔年情義,一同付之一炬。
火舌向上翻卷,熱浪撲上他的眉眼。
他似嗔似笑,抑或是在哭。
後來火滅了。
他拾起掃帚清理灰燼,所有的情緒都褪去了。
殘月高照,芳草萋萋。
他最後看了一眼揚塵,與年少的愛意徹底作別。
沈延文幾乎一夜未眠。
翌日歸家得晚,說是去藏書閣謄抄了一卷棋譜。
我一直想要的那捲。
他將抄本交給了我。
晚風過處甚是溫柔,他的眼裡似漾著滿池春水。
他正色道:「熹禾,既已成婚,便將往事忘卻吧。」
「我們好生做夫妻,好嗎?」
我看著他,半晌笑了起來。
他若成親那日有這般覺悟,或許我們能試一試。
可現在,太遲了。
況且,大抵也做不了多久的夫妻了。
沈延文能猜到的事,趙衡也能。
那日回東宮後,他便將宋映鳶幽閉起來審問。
又找到我幼時乳孃,詢問她我肩頭紅痣一事。
還派人查了他遇險時我的行蹤。
三日後,皇后傳喚,請我入宮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