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雨采蘋_第4章 嫂嫂吃
「嫂嫂吃。」
我微微一怔,又聽她與我解釋:
「我聽人說,新娘子一整天都不能吃東西,會很餓的。」
「嫂嫂墊墊肚子。」
她和我最小的妹妹一般年紀。
我看得心頭一軟,揉了揉她的發:「謝謝你呀。」
她的眼裡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伸手握住了我。
「嫂嫂不必見外,您既已嫁進來了,便和我是一家人。」
「一家人本就該和和氣氣、真心相待。」
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可沈延文不懂。
他與我客氣至疏離。
成婚後,白日待在衙署,夜裡歇在書房,鮮少與我碰面。
我便在院中侍弄花草,再教沈姝唸書。
那日教她《論語》,唸到一半沈姝忽然回頭,對著簷下的人喊了一聲「哥哥」。
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沈延文竟回了府。
他是來取文書的,卻遲遲沒有離開。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他越過雨幕望著我,半晌方道:
「我原以為你們這些閨閣養大的女子,只會讀女則女訓。」
和那日趙衡說的一樣。
可我們學的其實很多。
要精通琴棋書畫,要熟讀四書五經,君子六藝都不得落下。
世家養姑娘,其實花了許多心血。
「嫂嫂可厲害啦,她的字寫得很漂亮。」
「她還教我下棋,我的棋藝都精進了許多。」
沈姝從書案中抬眸,高聲喊道。
沈延文撐著把傘而來,低頭端詳著我寫的字帖。
他並未多說什麼。
可自那日起,不再日日署理庶務到半夜方才回家。
也開始與我談天。
起初談沈姝的課業。
後來與我談古論今,閒暇時對弈幾局。
大多都是我贏,他又來與我討教。
春水漣漣,草木舒榮,庭中花梢輕顫,難得清和安穩。
只是我的安生日子未能持續太久。
宋映鳶嫌東宮苦悶,央趙衡讓她出宮遊玩。
趙衡允了。
可她一番遊走,竟走到了沈家門前。
指尖扣住門環,輕輕一敲,聲響清越。
9
宋映鳶是在戌時來的。
她如今是太子的未婚妻,私自與沈延文見面,於禮不合。
我本想勸阻沈延文,說由我來接待。
可方才還溫和的人,聞言驟然沉下了臉。
「阿鳶來找我,定是遇見了什麼難處。」
「你心狠,凡事只知禮數,我做不到如你這般。」
他匆匆起身,帶上那攢了一匣子的珠花。
與她在庭中相會。
沈延文的俸祿不多,維持家中開支實屬不易。
我常常要拿出孃家帶來的私產貼補家用。
饒是如此,他還是花了一大筆錢買珠花。
有時還會喊我一起挑選樣式。
我以為那是給沈姝提前攢的嫁妝。
如今方知曉,原來是給宋映鳶的。
宋映鳶喜歡珠花。
他曾說,要給她送一匣子的花。
此刻他終於踐行了諾言。
花前月下,他為她簪發,而她雙眸含淚。
這般情意款款,倘若對方不是我的夫君,想來我也會為此動容。
我倚著窗子遙望。
月華清冷,落在愛人的肩頭,揉成一身暖意。
我當真看不懂宋映鳶。
她既如此割捨不下沈延文,又何必謊稱自己救了太子?
他們敘舊太久,不等敘完,而趙衡便尋來了。
宅中一時間兵荒馬亂。
宋映鳶擦掉眼裡的清淚,沈延文則急著來尋我。
待趙衡推門而入時,永珍歸序。
宋映鳶輕咳兩聲,上前拉住趙衡的衣角。
說自己剛好路過沈宅,便前來探看舊友。
夜風輕拂,枝頭海棠簌簌而動,有暗香盈袖。
趙衡不置可否,只是垂眸望向我與沈延文。
眼裡是明晃晃的審視。
我與沈延文成婚至今,無甚肢體接觸。
可這一刻,許是怕惹太子猜忌,毫無徵兆的,他伸手攬住了我。
他的衣上沾了淺淺的沉水香。
是宋映鳶身上的味道。
我想躲,但躲不得
趙衡的目光落在他攬我腰肢的那隻手上。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似是不悅,臉色愈發陰沉。
半晌,他終於開口:
「孤聽聞,沈探花與夫人都是分室而眠。」
「怎麼,是對孤的指婚不滿意,還是對什麼人念念不忘?」
他的話意有所指。
沈延文剛想回答,卻被他打斷。
他立在月光尋不到的暗影裡,玄色衣袍與濃夜融為一體,只一雙眼冷冽如冰。
他問我:「沈夫人,滿意嗎?」
成婚前我多番推拒,他不是不知。
如今卻在人前問我這個問題。
我不能說實話拂了他的面子。
我只能回答:「臣婦多謝殿下賜婚。」
趙衡的臉上依舊覆著沉沉陰霾,甚至愈發難看。
良久,忽然道:「既如此,何必分房?」
「孤好人做到底,今夜賜你們佳餚良酒,再送你們一場洞房如何?」
他側首,將宋映鳶的手攏在掌心:
「阿鳶,你說好不好?」
宋映鳶遲疑片刻,極緩地點了點頭。
「但憑殿下作主。」
她攜著珠花離開,踏上了雕樑描金的轎輦。
趙衡掀開素色紗簾,臨行前忽然回眸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太過飄忽。
或許不是看我,只是望向天邊掠過的飛雁。
只匆匆一眼,便進了轎輦。
人走了,卻留下一壺酒與滿桌佳餚。
護衛在屋外落了門閂。
他要我與沈延文好生享用,務必用完那壺酒。
10
我早前曾聽人說過,宮中有種秘藥。
摻在酒裡,無色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