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雨采蘋_第3章 崔熹禾
「崔熹禾,你在做什麼?」
「休要自薦枕蓆,孤對你並無……」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天光從菱形窗格透進來,剛好照上我肩頭的那顆紅色小痣。
我望向他。
「那日是臣女將殿下從山崖救起,為殿下刮痧驅寒。」
「臣女可否以這救命之恩相挾,求殿下收回成命,免了臣女這樁親事?」
趙衡一時間不曾言語。
日頭逐漸西沉,他逆著光,垂眸盯著我。
似是沉思。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只是一瞬,他驀的背過身去。
不再看我。
只是聲音愈發沉冷。
「二小姐,東施效顰就沒有意思了。」
我想過很多次將真相和盤托出時的場景。
卻唯獨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背對著我,哂道:
「孤當初以紅痣尋人,知道的人不在少數。」
「你故意在肩頭點上紅痣,又妄圖冒領阿鳶之功。」
「如此處心積慮,實在又失高門體面,又實在……」
他猶豫片刻,終是吐出四個字:「令孤噁心。」
我愕然看向他。
他不信我。
可當真是我救了他啊。
我說我能講出救他的細節。
可話還沒說完,便被他厭倦地打斷。
「二小姐,救人經過左不外乎那些事。」
「你就算編,也能編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落日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把我徹底覆蓋。
我再也窺不見一絲春光。
我聽見他沉聲質問我:
「孤是在越州受的傷,二小姐日日待在玉京,怎會在越州出現?」
「難道二小姐聽聞孤受傷後心急如焚,親自跑來越州尋人?甚至犧牲清白也要救孤?」
「怎可能呢?」
他笑,語氣裡滿是諷刺與不屑。
「你們世家養出來的女兒,自小便將規矩看得比天還大,做不出這樣不顧名聲之事。
」
「所以,你是出於什麼理由救孤?」
窗外春燕啼鳴,歇在柳梢頭。
我仰頭望著他負手而立的背影。
有些話埋在心裡許多年。
我曾想過洞房花燭夜時與他說,後來又覺得該一輩子爛在心底。
到頭來,還是得見天光。
我如實回答:
「因為那時我愛慕殿下,所以守不得什麼規矩了。」
7
趙衡望著窗框外的春景。
楊柳依依,桃花三兩枝。
小公主正在放紙鳶,披帛趁風盪開,如同春水漾波。
我索性將少女心事盡數說了出來。
說我愛慕他,自他將我從熊掌下救出那日起便愛慕他。
說那年上元節他送我的夾紗燈,我放在床頭珍藏多年。
說我從玉京馳往越州,一路疾行來不及歇息。
趙衡確認我理好衣襟後,終於回頭看我。
他緩緩朝我走來。
天徹底暗了下來,他低頭凝視著我。
開口與我說的卻是宋映鳶。
「阿鳶出身鄉野,心性純善,不會說謊。」
「她既說是她救的孤,只可能是她。」
「至於崔二小姐,」他的眸光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半點波瀾也無,淡淡與我道:「遠比孤想象中更聰明。」
「為了嫁給孤,不惜如此捏造是非,連情愛都可以杜撰。」
他終究是不信我。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我盡力了。
他有他的思量,我勸不了。
趙衡厭了,抬步離開宮殿。
走之前,他又提醒了我一句:
「崔二小姐,莫再妄想太子妃位了。」
我算個性子溫婉的姑娘,可被他幾番羞辱,心中亦有怨氣。
「早在京郊那日,臣女便歇了對殿下的心思。」
「今日自始至終,只是想取消與沈探花的婚事罷了。」
他的腳步微頓,但到底沒有回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揉著發麻的膝蓋起身。
皇后仍在長春宮中等我。
見狀,她褪下腕間翡翠為我套上,溫聲道:
「熹禾,像你這樣的姑娘,嫁誰都能過得很好。」
我知道,她這是在暗示我。
暗示我與沈延文的親事,無可轉圜。
只是我沒想到,婚期會來得如此倉促。
聽聞宋映鳶午間夢囈,喚了一聲「沈郎」。
這聲「沈郎」令趙衡醋意橫生。
於是,他親自為我和沈延文定下婚期。
就在十日之後。
我連蓋頭都來不及繡,便被送上花轎。
8
洞房那夜,沈延文來得很遲。
他似乎喝多了酒,步履有些踉蹌。
待看見紅蓋頭下的我後,眼底並無喜色。
只是轉頭望向窗外明月,神情落寞地發了許久的呆。
後來他倚著床壁,終於開口與我說話。
說的卻是他與宋映鳶的往事。
說他少時家中貧寒,是宋映鳶替人浣衣供他念書。
說他和宋映鳶約好,待中舉入仕後便風風光光回來娶她。
還說他上京途中買了一根髮簪,想來襯她,卻至今送不出去。
沈延文的眼眶泛紅。
他應是嚮往了許久的洞房花燭,卻未曾想,所娶之人竟會是我。
從回憶中抽身,他的目光驟然一縮,彷彿被我刺痛一般。
他說要為她守身如玉。
於是抱著被褥,踉蹌著去了書房歇息。
半點不見殿試時的從容。
我並未出聲阻攔。
我知道,沈延文此舉,是做給宋映鳶看。
以此告訴她,他仍掛念她。
他離開後,房門被人推開,有個小姑娘探頭悄悄打量著我。
約摸著五六歲,是沈延文的妹妹沈姝。
沈家父母早逝,只有他們兄妹相依為命。
稚子無辜,我衝沈姝笑了笑。
小姑娘便大著膽子跑進來,從懷中掏出了一顆麥芽糖遞到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