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雨采蘋_第2章 承德十五年
承德十五年,上元節。
火樹銀花不夜天,我剛巧與他相遇。
於是,便同行了一段路。
他贈我一盞花燈。
燈火葳蕤,映得他眉眼溫和,我的心好像忘了如何跳動。
承德十七年,皇宮。
趙衡要選太子妃。
我看著他一步步朝我走來,將手中珠花相贈。
我與趙衡,總共只見過三面。
卻把每一面都記得深刻。
午夜魂牽夢繞,全是他的模樣。
可我以為的兩情相悅,到頭來在他嘴裡,只是皇后的一樁安排。
許是見我久久沒有應聲,趙衡以為我仍想糾纏,沉聲提醒:
「孤心中只有阿鳶一人,再容不下旁人。」
「二小姐也莫要為了榮華富貴強求於孤,如此只會令孤生厭。」
原來他覺得,我是為了太子妃位、為了權勢才嫁給他。
春風拂過車簾,起落搖曳,好像浮萍隨波浮沉。
我看了片刻,低下頭來:「臣女明白了。」
只是剛要離開,又被趙衡喊住。
「方才二小姐說有句話要告訴孤,所為何事?」
我原本想告訴他,是我救了他。
也想說,我愛慕了他許久。
可大庭廣眾之下,說不得。
也沒有說愛慕的必要了。
我垂下眸:「臣女瑣事,不敢叨擾殿下。」
5
我與沈延文的婚事便這麼定下了。
沈家並無官身,與我家結親算是高攀。
可沈延文並不歡喜。
他早年和宋映鳶定下婚約,二人又是青梅竹馬。
按理說,她本該是他的妻。
如今卻被趙衡亂點鴛鴦譜,將我與他湊作一對。
他尚未細品中舉登科的歡喜,便遭逢未婚妻換人的變故。
換庚帖時,我曾與他見過一面。
他確實姿容不凡,驚才絕豔。
聽聞正因容貌生得過好,才被皇上從狀元名錄剔除,降為探花。
只是見面那日,他稍顯憔悴。
雖神情有所不忍,但還是與我說了實話。
說他心有所屬,不會傾心於我。
亦無法背棄所愛,與我圓房。
「二小姐,對不住。」
「但情義一事,心不由己,恕沈某難從。」
陽光落在他的發上,我想起少年時的憧憬。
人總嚮往著成婚後舉案齊眉、琴瑟和鳴,我亦如是。
從前以為這樣的日子離我不遠,如今才發現,餘生都可望而不可及。
我心下悵然,微微蹙眉。
不知被誰瞧見了,說我不滿這樁婚事。
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竟傳入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特意召我入宮,一番安撫。
她說此事是太子對不住我,但太子也是情之所至,要我多擔待些。
我點了點頭。
她又問我可有什麼心願。
我想起與沈延文的婚事。
他已有心上人,並不喜我。
我不想餘生都活在夫君對旁人的追思中。
於是,我鼓起勇氣,在她面前重重跪拜叩首。
「求皇后娘娘,免了我與沈探花的親事。」
皇后曾與我娘是閨中手帕交。
只要她下道懿旨,我便從這樁婚事脫身。
她低頭看著我,目光中隱隱有些不忍。
在我以為尚有轉圜的餘地時,她卻看向了別處。
「太子為你賜婚,本宮又讓你退婚。」
「熹禾,這於理不合,會令旁人質疑太子的威信。」
是啊。
我差點忘了,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怎會為了我,強壓太子一頭,令太子為人詬病呢。
可每每我覺得前路已經堵絕時,又總會出現一條新路。
皇后低聲嘆了口氣:「不過本宮可以讓你與太子見上一面。
」
「若你有本事令太子更改令旨,此事便能作罷。」
「本宮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兜兜轉轉,還是要求到趙衡頭上。
這是我頭一回與他獨處。
也是這數十年來,與他的第四次碰面。
6
屋中檀香繚繞,趙衡隔著嫋嫋煙氣,垂眸望我。
他似乎會錯了意,以為我是來求太子妃位的,冷聲道:
「原來崔二小姐對孤的正妻之位如此不捨,竟還求到了母后那。」
這一次,不再隔著車簾,我離他好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說這些話時眼底的厭惡。
他與我說,他不喜歡世家女。
那些養在深閨中的女子,自小便浸淫在後宅之中。
唸的是女則女訓,學的是家族利益至上。
工於心計,凡事永遠摻著利益。
他愛不了這樣的人。
我垂眸聽著,那些早已零落的少女心事,在這一刻又一次化成齏粉。
我愛慕他時從來都是真心。
否則也不會一腔孤勇奔赴越州。
說到後來,他說:「二小姐,自重吧。」
他終於停了,留給我說話的時間。
我叩首跪拜:「臣女此番前來,是求殿下免了臣女與沈探花的親事。」
「我們對彼此皆是無意,殿下何必造就一對怨偶?」
趙衡沉默片刻,似是思索。
良久,他道:「此事是孤處理不當。」
「彼時阿鳶對他念念不忘,而你美名滿帝京,孤便想著將你二人湊成一對,好絕了她的念想。」
可他給了我一點希望,卻又親手掐滅,話鋒一轉:
「但孤是儲君,不可朝令夕改。」
「二小姐,日後孤會給你誥命作為補償。」
他的神情雖有幾分歉意,但語氣不容置疑。
天色漸暗,他似乎不願再與我多言,轉身欲走。
我連忙喊住了他:「殿下」。
「二小姐還有何事?」
我沒有應聲,只是低頭兀自解開自己的衣襟。
趙衡素來是個情緒寡淡的人,可此刻神色一變,沉聲喝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