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松月館_第八章 他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
他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簡單點來說,他的心已經死了。
所以三元的敘述沒什麼情緒起伏,也一直木著臉沒什麼表情,她只是把自己看見的所有原原本本講一遍,像是個在下雨天靠著玻璃的看客,鍋裡還煮著紅豆小糰子,咕嚕咕嚕冒著泡,世界的萬千變化都只是風景,斑駁的霓虹燈和入夜的街景統統映在她的眼裡,好看與否都沒有關係。
這是是正常的現象。
她在監控室裡看著自己的好友一個個死去,心靈早就麻木了,看來接下來發生了些不太好的事情,否則三元的情緒不可能失控,以致於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難以遏制,我給過去張紙巾讓她擦臉,「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下一個被淘汰的人是你的好朋友吧。」
「是的。」三元說,「是文文。」
「之前劉美晗在櫥櫃裡發現了一個寫著『糖漿』的瓶子,她還跟大家說,實在不行的話就喝點糖漿好了,至少還有點味道。」
「那其實是毒藥。」我說,「已經送去檢驗了,具體成分還不知道。」
「可能是農藥或者是老鼠藥。那個男人說過,是從鄉下買來的。」三元用手臂支撐著腦袋,「他在每一個人死時都會爆發出笑聲,口水直流亮眼放光,還會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按在那些顯示器前逼我看那些畫面,在我耳邊細緻地描述每個人的動作,我越是絕望他便越興奮,笑聲也愈發猖狂。」
三元把劉海撥開,左邊額頭有撞傷後留下的淤青,「他發狂的時候就會扯著我的頭髮,按著我的腦袋往桌子或是牆壁上撞,還會用各種東西打我。」
「每一天我都害怕到了極點,盼望著這樣的日子快點結束,想要逃出去求救。我不想看著大家自相殘殺,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那不是你的錯。」我說,「你的同學也沒有錯,大家只是為了活下來而已。若我進入了這樣的困局,我的手段見不得會有多幹淨。」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社會里的人要把工作分成三六九等,似乎更上一層樓就會成為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一邊拼了命地往上爬,一邊看不起自己腳下的人,即使自己不過是剛剛離開的角色,也覺得自己披上了黃金羽衣,本質就是個蘿蔔白菜還都覺得自己是個金翅大鵬鳥,說白了不過是為了自己口中的那點食物奔命,誰比誰高尚,誰比誰容易。
你又在看不起誰。
人心叵測。
下一個會是誰。
不知道,最好不是我。
客廳裡的人嚼著麵包,在進食的間隙打量著其他人,一邊想展示自己不好對付少打我主意,一邊想著怎樣才能把對方壓下去。
他們是肉!是應該被吃掉的肉!是該犧牲自己填飽肚子的肉!
瘦弱的你們都要保護我才行。」季楚然嘮嘮叨叨地開口,遭到了夏夏的白眼。
劉美晗的麵包只咬了幾口,她一臉嫌棄地啃著手裡的食物。養尊處優慣了,這樣的食物對於她來說根本無法下口,被牛排養刁了的胃口是無論如何也吃不慣家常菜的,就像下鄉寫生的時候,即使桌子上擺著豐盛的農家菜,新鮮的食材和豬肉都勾不起她的一點興趣,相比於其他人開心地接受她只覺得噁心,她盯著牆角上的汙漬和水泥地面,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的外貌條件很優越,很多事情都不用自己動手,只要向男生撒嬌就會有很多人伸出手來,零食和汽水也總是有人請,於是她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畫著精緻的妝容佩戴亮閃閃的首飾,穿著高跟鞋塗著鮮豔的指甲,她不在乎那些靠近她的人抱著怎樣的念頭,她只想憑藉自己的外貌贏下更多。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只要勾勾手指就好了,沒什麼是自己做不成的。
可是她的家境並不能支援她一直任性下去,很多時候她寧可少吃一頓飯,也要買下櫥窗裡的那件新品,她只想過永遠光鮮亮麗的人生,卻沒有能踏實前行的資本。
除了會騙人一無是處。
季楚然曾說過一次,劉美晗推掉了和自己吃飯的邀請,說是學生會文藝部要排練舞蹈,但當季楚然來到食堂的時候卻看見她坐在一個男生大腿上和他互相餵食。
那個男生也是學生會的一員,據說比較受師生的歡迎。
而當時劉美晗一直在和班級裡的另一個男生玩曖昧,經常往他身邊湊,上課時坐在一起,揹著老師在課桌下面搞小動作,還經常和對方一起吃飯,大有交往的氛圍。
然而最後也不了了之,因為劉美晗很快便和導員成為了男女朋友關係。
「我還看見她對著食堂裡賣飯的大叔發騷呢!想讓對方在過年的時候開車送她回家!大叔的老婆就在旁邊看著呢!有夠不要臉的!」季楚然說。
「不過是仗著自己長得好到處勾人罷了。」
你要知道,能夠活下來靠的可不是漂亮臉蛋。到了逆境中那恰恰是最沒用的東西,連一塊磚頭都比不上。
「只有我們四個人了。」劉倩玲說,把水果刀一扔,「別看她這幾天吃得少,力氣倒是一點都不小,折騰了好久。」
「看到這把刀就能想到那個討厭的人,閔三元。」王琦說著,伸手把水果刀拿在自己手裡。
「她不就是個神經病嗎。」季楚然不屑。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夏夏小聲抱怨,「她是我們的同學,怎麼能在背後這樣說話。」
「那你高尚你就去死啊!」季楚然貼著夏夏的耳朵高聲喊了一句。夏夏捂著耳朵躲到了劉倩玲身後。
「就知道說廢話,現在的問題是怎樣才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季楚然隨便抓了點東西就往牆上砸,水杯在猛烈的撞擊下碎成兩半,清脆的一聲。
季楚然還覺得不夠,她推倒了客廳裡的椅子,又把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上,一邊罵著髒話一邊摔著東西,能夠著的東西統統丟向夏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消氣一般。
她高聲咒罵著,用自己所能想到用到的所有詞彙,把自出生以來遇上的所有討厭的人都罵了一遍,她罵著不肯借自己橡皮的同桌,罵著曾經管教過自己的老師,罵著拒絕支付高昂生活費的父母,好像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人能讓她滿意一般。
「都是因為你!」她指著夏夏大吼,「就是因為你說要看電影,不是你我也不會到這裡來,都是你的錯!給我下跪道歉!」
「你能不能別發瘋了!」夏夏忍無可忍,「看電影怎麼了?早就說好一起去的,大家都同意的,現在出了問題就全都是我的錯誤嗎!別忘了是你說那輛車比較寬敞大家才換的車,要論錯誤還不是因為你!」
「你再敢跟我吼一個試試!」季楚然撲上去試圖掐住夏夏的脖子,卻被夏夏一拳打倒,兩個人很快在地上翻滾起來,互相揪著頭髮扯著衣服,季楚然髒話不斷,用最惡毒的話語詛咒夏夏。
「我們,幫誰?」王琦拿著水果刀,詢問劉倩玲的意見,而在以往季楚然和夏夏吵架的時候王琦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讓兩個人講和的。
「你們不要吵,坐下來好好說話不行麼?」
季楚然的尖叫聲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咳嗽,她捂著脖頸處,那裡正湧出大量的新鮮血液。
被她打碎的杯子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紮在了她的靜脈。
夏夏手忙腳亂地想要給她止血,卻被季楚然扇了一個耳光,季楚然瞪著她,目光兇狠。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夏夏手上沾滿了血跡,她急忙用衣物去捂著季楚然的傷口,卻連連被對方推開,「你別生氣了,是我錯了,我現在給你止血……大玲快來幫我!快點!我不會包紮!」
王琦站在她的身後,把手裡的平底鍋朝著夏夏的後腦重重砸下去。
「王琦,你變了。」劉倩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她把王琦丟在地上的水果刀攥在手裡,慢慢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