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傾國_第三十七章 我以為她會來找我
我以為她會來找我,給我一個解釋。若是她肯低頭,我願意當作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可是她沒有來,果然連我的愛,她都不在意。
太醫告訴我她懷孕的時候,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這個孩子,她大概也不在意吧。
可是,我卻不能不在意,我派人暗中照看她,好讓她能安然無恙的產下孩子。
我每日在歡顏殿外等到深夜,待她睡熟後悄悄溜進去看看她,一個帝王混成我這樣也真是可笑至極。
她好像過得還不錯,竟然比之前稍稍胖了些,氣色也更加紅潤。
歡顏殿的宮女說她近日胃口不錯,總是惦記著吃酸的,冰糖葫蘆,山楂果,話梅蜜餞……
我既好笑又好氣,笑她沒心沒肺,也氣她沒心沒肺。
儘管我萬分小心,處處謹慎,終究暗箭難防,她還是出事了。
我趕到歡顏殿的時候,她躺在冰天雪地裡,身下血流成河,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赤裸的嬰兒。
我顫抖著抱起她,大喊「太醫何在」,猩紅溫熱的鮮血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我的手止不住發抖,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肝膽俱裂。
太醫說,情況並不樂觀,若是能夠醒來便無事。
可偏偏她無牽無掛,又沒心沒肺,我好怕她就這樣沉睡過去,不肯醒來。
我整日陪在她床前,一聲聲的喚著「阿姜」,抱著我們的小娃娃給她看。
這個軟糯的小娃娃像極了她,大大的眼睛含著一汪春水,眉眼間依稀是遠山的形狀,不過,小娃娃比她愛笑些。即使在睡夢中,她也總是眉頭微蹙。
我握著她的手,說,你若是肯醒過來,我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還給你喝上次沒喝成的竹葉青。
我又說,你若是肯醒過來,我便放你回蜀郡,去看三月的桃花。
可是,她都沒有回應。
一天又一天,不知過了多久,桃樹發芽的時候,她終於醒了。
我欣喜若狂,握著她的手,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良久,才蹦出一句,阿姜,咱們和好吧。
她說,好。
我終究是不願意放她走,反正她也沒有聽見,耍賴就耍賴吧。
我不得不去未央宮,這次我不會再縱容阿寧。
阿寧在等著我,彷彿一直在等我。
阿寧問我,是不是愛上了她,我沒有回答。
不是沒有心虛和愧疚,可是再深的情誼也早已在漫長的爭吵和冷戰中被消耗殆盡,曾經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理想也早已蒙塵,不堪回首。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聰慧大方,比我溫柔體貼,也比我漂亮,輸給她,不丟人。」阿寧笑著說:「不過,陛下,這世上精彩絕倫的人有很多,可最愛你的卻只有我。」
我廢除了阿寧的王后之位,將她囚禁在未央宮。連同我們的相濡以沫,並肩作戰,夫妻反目,相看兩厭統統鎖在未央宮,我累了,倦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再也不想提起,記起。
我問她,要不要立我們的孩子做太子。
她忙著拒絕,我笑她婦人之見,卻也不得不從心底裡贊同。
她果然看得比誰都清楚通透,這至尊之位爭之不幸,得之更不幸,我這一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麼?
我知道她想讓她的小娃娃做個閒散的少年公子,替她走出這陰鬱的楚王宮,逍遙山水,遍覽天涯。
對了,閒散的少年公子,我突然想起,前幾年蜀郡來訪的使臣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劍眉星目,熠熠生輝。她說「見之神傷不如不見」的那位公子,也許就是她在夢裡急切找尋的那位公子吧。
可是,我們的小娃娃沒有等到長大的那天,他永遠停在了三歲。
她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我給她請了很多大夫,都不見起色。楚王宮果然不是個養人的地方,多少年輕鮮活的生命在這裡逐漸枯萎凋零。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日夜咳嗽不止,心中隱隱的不安越來越真實。看來,我已時日無多,該著手安排後事。
我不是一位明君,甚至不能算得上稱職,楚國在我的統治下沒有更上一層樓,甚至國力日漸衰退。
後宮爭端與前朝制衡耗盡了楚王宮的氣數,這些年又偏逢大旱,可謂天災人禍不斷,我苦苦支撐仍是不見起色。
耗盡了半生心血竟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荒唐至極。
我請來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託付後事。將王位傳給晉王,我這個兒子還算中規中矩,可託付江山。我下旨將她賜死,陪葬於我。
黃泉路遠,你陪我可好?
她不愛我,卻連死都不能擺脫我,應該恨極了我吧。可是,我不想再一個人去面對無盡的孤寂,一個人孤獨久了,體驗過被人理解的滋味,便再也不肯回到無窮無盡的孤獨荒原。
番外 2
回首嗅青梅,舊人今何在——沈安寧視角
我生前聽人說,凡人死後會來到奈何橋前,見到孟婆,飲一碗孟婆湯,就能忘記前塵往事,無牽無掛,再入輪迴。
所以,我竟對死亡有些期待。
孟婆問我,可有未竟的心願。
我想了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此生,似乎沒有如意的時候,唯一的得償所願是在十八歲那年。
那時候的我是整個郢都最風華絕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