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傾國_第三十六章 這個偌大的楚王宮裡有很多傷心人
這個偌大的楚王宮裡有很多傷心人,傷心事,終年籠罩著一層陰雲。我每年都要選妃,美豔絕倫的,天真爛漫的,溫婉大方的……
世人都說楚王喜新厭舊,我不過是希望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能夠給陰鬱的楚王宮帶來一些陽光。
在我心裡,她和那些被選進宮的妃子一樣,是個美麗的裝飾物,讓搖搖欲墜岌岌可危的楚王宮看上去似乎依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我賞賜給她數不盡的金銀珠寶、玉石首飾、古玩字畫,甚至無上榮耀的恩寵,反正這些東西我多得很。
我沒有底線的寵著她,我想讓她開心一點兒,再開心一點兒。
世間開心最難得,我得不到的東西,能夠看著別人得到也好。
她卻不像其他美人,這些賞賜並不能讓她展露笑顏,我賞給她首飾總是被她束之高閣,從未看她帶過。
她總是帶一支桃花簪,水盈盈、紅彤彤的桃花簪,將她的臉龐襯托的更加紅潤動人,是個不可多得的珍品。
我問她是不是不喜歡我送的禮物,她說,她只是更喜歡桃花。
她很聽我的話,總是順著我,不爭不搶,不吵也不鬧,像個乖巧溫潤的小貓。
但是我卻很苦惱,她和我之前見過的美人不一樣,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什麼能讓她開懷。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地位榮寵與她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她就像一個悲傷又聽話的娃娃,面對我時笑語嫣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卻總是憂傷的望著蜀郡的方向。
阿寧總是為難她,我只能假裝不知道。
這些年,阿寧的脾氣越來越差,動不動就整頓後宮,懲罰后妃,但她再怎麼過分,我都不忍心苛責她,畢竟她是我的阿寧,是我青梅竹馬、舉案齊眉的妻子。
我只能加倍的補償她,送給她整個楚王宮最好的東西,最高的榮耀和恩寵。
可是她太過聰明,也太過清醒,她什麼都知道,所以她從不抱怨阿寧的苛責,也從不說透我的偏心。
人人都說她是禍國妖妃,也許吧,如果能夠找一個藉口,讓大家滿意。
阿寧總說我是個自私的人,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心中卻深以為然。
我為了王位傷害了阿寧,又為了阿寧傷害了更多的女人,我真是個失敗的丈夫。
饒是如此,我依舊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想要做個稱職的帝王,縱使不能名留青史,至少讓人民能夠安居樂業,不再流離失所。
以前我以為做個好皇帝很容易,等自己真正坐上那至尊之位,才終於明白帝王的權柄並非無所不能,更多的時候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
更可笑的是,從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這些苦悶與煩憂只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能向別人訴說,高處不勝寒的孤獨如影隨形。
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比帝王更孤獨的人了,所以,我喜歡熱鬧,美人在側,夜夜笙歌,座無虛席。熱鬧真好,能讓我暫時忘記刻骨的孤獨。
祁門之戰後一年,蜀國使臣來訪,交付戰爭賠款。
來者竟然是蜀國永王,金枝玉葉的少年公子,我沒想到蜀王竟然會派自己的親弟弟來楚王宮,畢竟兩國現在還是戰時戒備狀態。
永王說受她家人所託,請求見她一面。
我以為她思念故國親人,一定很想見一見故國使臣,便準了永王的請求。
可是,她竟然拒絕了會面,她說故國不可及,見之神傷,不如不見。
她懷孕了,我竟然有點兒開心,我已經很久不知道開心是什麼滋味,就像一點兒蜜糖在心裡慢慢化開,甜甜的空氣慢慢充盈整個胸腔。
罷了,既然故國不可及,那從此以後,我便做她在這世上的唯一依靠。
她喜歡桃花,我便命花匠在楚王宮種滿桃花,想著過幾年桃樹長大,桃花盛開的時候,她定會露出發自內心的笑顏,一定很好看。
我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我們的孩子沒了,是阿寧在她的飲食裡動了手腳。
我怒不可遏,大發雷霆,這些年阿寧不知用這樣的方法害了多少妃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阿寧竟然如此不知收斂。
我不能再這樣縱容她,不然終究會害了她,害了太子。
可是阿姜似乎沒有多傷心,她彷彿如釋重負。
她總是這樣,什麼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能讓她在意的東西。
她總是問我,為什麼選中她。一開始,我的確把她當作一枚棋子,一個停戰的藉口,一個美麗又體面的裝飾物。
但是我告訴她,能夠遇見她,我很開心。
她在我懷裡沉沉的睡去,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我輕輕地撫著她的長髮,心裡想著我一定要好好對她,讓她如願以償,想要的都能得到,夢想的都能成真。
她總說,郢都的酒不好喝,不及蜀郡的竹葉青,我記在心裡,正好那年春天楚國與蜀國關係緩和,我便派人千里迢迢從蜀郡帶回了竹葉青,想著趕緊拿過去讓她嘗一嘗。
我滿懷欣喜的趕到歡顏殿,捧著剛剛開封的一壺竹葉青,來到她的窗前。
可是,我卻聽到,她在夢中喊著:「公子,帶我回家吧。」
白皙動人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
原來,她思念的不是故鄉,而是故人。
原來,她也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過,都與我無關罷了。
我妒火中燒,拂袖而去。
不知從何時起,我竟然對她生出淺淺的愛意,悄無聲息,蔓延開來,連我自己都不曾察覺。
我以為除了阿寧,我此生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畢竟嘗過愛的苦果,再也不想嘗第二遍。
可是,我一日日沉浸在她明豔又悲傷的眼神里,看著她靜靜地聽我講傷心的往事,看著她懂事的低下頭不戳破我的自私,聽著她柔聲細語的開解,日漸沉淪,再也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