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子村的人只生男寶。
生了女寶,就活著扔進生石灰池,連骨帶血砌進村口的娘娘廟裡。
他們說這叫“築基”。
用女娃的賤命墊底,百子村才能財源廣進。
我就是那個被砌在神臺上的娘娘。
一百年了,今天他們終於扔進來一個沒死透的活物。
……
百子村是遠近聞名的首富村。
家家戶戶住著四層半的大別墅。
院子裡停著賓士寶馬。
村裡有個規矩。
不娶外地媳婦,不嫁本村閨女。
其實不是不嫁。
是百子村根本沒有活著的閨女。
村口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廟。
廟裡供奉著一尊通體漆黑的送子娘娘泥像。
泥像沒有眼睛。
只有一張似笑非笑的嘴。
我就是那個娘娘。
或者說,我是這村子裡幾百個沒活過滿月的女嬰怨氣聚成的東西。
他們把女嬰的骨頭燒成灰。
混進紅泥裡捏成了我的身子。
他們把我死死封在神臺上。
用硃砂畫符。
用黃銅鎖鏈鎖住我的脖子。
他們逼著我保佑他們生大胖小子。
保佑他們升官發財。
遇到天災人禍,他們就覺得是我們這些女娃子冤魂不散。
於是??幾隻公雞。
把熱騰騰的雞血潑在我的臉上。
美其名曰鎮邪。
一百年了。
我的泥身越來越厚。
腳下的白骨越來越多。
直到大年初一的深夜。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
村長趙有德披著軍大衣走進了廟裡。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垃圾袋。
袋子裡有微弱的掙扎聲。
像是一隻快要凍死的小貓。
趙有德把袋子往供桌底下的化屍池裡一扔。
“呸!晦氣東西。”
“連生三個都是賠錢貨,老子明天就讓大強跟那個不下蛋的母雞離婚!”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
化屍池裡全是生石灰。
只要沾上一點水。
或者一點血。
就能把皮肉燒得乾乾淨淨。
那個黑色的垃圾袋散開了。
一個渾身青紫的女嬰滾了出來。
她連臍帶都沒剪乾淨。
她沒有哭。
也許是凍壞了嗓子。
也許是知道哭也沒有用。
她只是拼命地用那雙小手在生石灰上爬。
皮肉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血水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線。
她爬啊爬。
一直爬到了我的泥像腳下。
她仰起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她沒有求救。
只有一種野獸般的求生欲。
泥像裡的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絲震動。
一百年來。
這是第一個活著爬到我面前的女娃。
我垂下視線。
泥塑的指尖裂開一條縫。
一滴濃稠的怨氣滴進了女嬰半張著的嘴裡。
女嬰嚥了下去。
她身上被腐蝕的傷口停止了流血。
她抱著我的泥腳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決定保下她。
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初一。
初一就這麼在娘娘廟裡活了下來。
村裡人很快就發現了她。
但沒人敢動她。
因為趙有德找人算過。
風水先生說這女娃命硬。
沾了娘娘的靈氣。
成了廟裡的守門童子。
要是弄死了會破了百子村的財運。
趙有德信了。
他讓人在廟門口搭了個狗窩一樣的棚子。
權當是初一的家。
初一不吃人飯。
她吃百家飯。
其實就是吃村民們上供的殘羹冷炙。
她不會說話。
像個啞巴。
但她長得很快。
像荒野裡的一棵毒草。
七歲那年,初一已經比同齡的男孩還要高出半個頭。
她每天夜裡都會悄悄爬上神臺。
用髒兮兮的袖子一點點擦去我臉上的灰塵。
“娘娘。”
她會在心裡叫我。
我聽得見。
“今天趙耀祖用石頭砸我,我沒躲。”
趙耀祖是趙有德的孫子。
也就是初一親生母親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那個金孫。
“為什麼不躲?”我問她。
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
初一咧開嘴。
露出兩顆尖銳的小虎牙。
“因為我趁他撿石頭的時候,往他的水壺裡吐了口水。”
“我還加了點老鼠藥。”
我笑了。
泥像的嘴角似乎往上揚了揚。
我沒有教過初一溫良恭儉讓。
我教她的。
全是怎麼在這個吃人的地方咬斷別人的喉嚨。
“做得很對。”我誇讚她。
“但是老鼠藥太少了。”
“毒不死他,只會讓他肚子疼幾天。”
初一垂下眼眸。
似乎有些懊惱。
“下次直接砸他的後腦勺。”
“記住,要用帶稜角的石頭。”
初一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趙耀祖果然沒有來廟裡搗亂。
聽說他半夜上吐下瀉。
被連夜送去了鎮上的醫院。
趙有德氣得在村裡破口大罵。
說肯定是哪個遭瘟的孤魂野鬼衝撞了他的金孫。
他買了三頭大肥豬。
敲鑼打鼓地抬到了娘娘廟前。
“求娘娘保佑我孫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趙有德跪在蒲團上。
磕頭磕得砰砰作響。
初一就躲在供桌底下的陰影裡。
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親手把她扔進生石灰裡的親爺爺。
豬血順著地磚的縫隙流進了化屍池。
我貪婪地吸食著這些血氣。
愚蠢的人類。
他們根本不知道。
他們供奉的並不是什麼大慈大悲的神明。
而是一群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將他們生吞活剝的厲鬼。
這三頭豬的血氣讓我的力量又恢復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