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緣_第2章 他就會像一棵大樹那樣屹立在我面前

他就會像一棵大樹那樣屹立在我面前，替我遮風擋雨。

於是我們就這樣攜手走了五十年。

鬧得最兇的那次，是我發現了他懷錶裡邵瑾的照片，我們相互指責，謾罵，尖銳，甚至到了要去民政局離婚的地步。

最後是周燁落了淚。

他紅著眼睛伏在我肩頭。

「我只有你了，小陽。」

小女兒在臥室不知所措地大哭，兒子即將高考，拉扯到最後，放著結婚證的抽屜拉開又關上。

……

夏日蟬鳴的聲音嗡嗡作響，將我拉回了五十年前的現在。

周燁還在蹙著眉說教：

「小陽，你很好，不需要模仿邵瑾。手風琴你才學了沒多久，為什麼非得在婚禮上鬧笑話呢？」

以前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將我的進步都曲解成模仿。

明明我也愛那支曲子，也愛風琴的旋律。

如今也不想懂了。

我點點頭說好，不彈了。

周燁鬆了一口氣，摸了摸我的頭髮：

「那我們婚禮還是照常辦，請柬我都寫好了……」

我打斷他。

「周燁，我們不結婚了吧。」

5

風吹過。

周燁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陽，你怎麼也學會任性了呢？」

「你這種出身，就該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任性不是你該做的事情。」

他絲毫不覺得我是真的不想結婚了。

畢竟他求婚的時候，我哭得眼淚止都止不住。

當年我是真的很喜歡周燁。

可是再深厚的感情，也在五十年反覆的壓抑中磨得近乎乾淨。

「周燁，我沒有任性，也沒有和你開玩笑。」

「你並不想結婚，我也不想。」

「結婚申請我會去撤回。」

周燁下意識反駁：

「我沒有不想結婚……」

也許吧。

我後來才知道，周燁和我求婚的那天，省城傳來了邵瑾掛職地方幹部的訊息。

一起同去的還有邵瑾的未婚夫。

那顆珍珠前途光明璀璨，榮耀萬分，已經遠遠不是周燁一個鄉鎮幹事能趕上的了。

那也許是周燁向我求婚的原因。

他抿緊了唇。

「求婚你答應了，請柬也發出去了不少，不能不結婚。」

周燁看上去有些少有的無措，他固執地重複：

「向陽，不能不結婚。」

我卻聽到了別的關鍵。

請柬有些已經發出去了？

我急了。

「哪些發出去了？邵瑾的請柬也發了嗎？」

周燁不明所以地點頭。

我的臉色頓時一白。

6

五十年前，邵瑾在掛職前回來參與我們的婚禮。

當晚下暴雨，鄉政府組織年輕的幹部們去值班，動員山腳下的鄉親們臨時搬遷到地勢較高的地方。

我原本該去的。

記憶裡那個笑盈盈的姑娘，遞給我一瓶省城買回的擦臉霜：

「喏，送你的新婚禮物！新娘子就該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婚禮像熊貓！」

邵瑾說新婚是女孩子很重要的一天。

「我替你去唄，那些老鄉我熟，以前都認識！」

她風風火火地出門，走之前還不忘替我把窗簾拉上。

「好好睡一覺，明天肯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邵瑾。

暴雨比預計大很多，引發了泥石流。

邵瑾本來已經和大部隊一起返程了，突然想起來曾經支教的時候走訪過一戶人家，住得很偏遠，大約是在地勢低窪的地方。

她不放心，折返回去，就再沒出來。

她答應過給我證婚。

於是我一直在等，等到錯過了吉時，那場婚禮最終沒有辦成。

訊息傳來的時候，新郎打翻了壘砌的酒杯，新娘拽開頭紗就往外跑，一片狼藉。

此後五十年，邵瑾成了我和周燁心底永遠無法抹去的隱痛。

7

我向組織撤回了結婚申請，經辦的幹事很詫異。

「小向，怎麼不結婚啦？」

五十年的曲折經歷無法言說，此時周燁也並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於是我開玩笑道：

「大好青春，更想好好學習，建設祖國。」

幹事大姐也是個敞快人，看出我不想多說，於是爽朗一笑，接過了我的材料。

「那行，有啥困難記得和姐說！」

這個時候，鎮子上的辦公人員沒有那麼多。

我向大姐打聽：

「姐，還真有一事兒。咱鎮上有會英語的人嗎？」

在過去的那條時間線裡，英語早就成了學生們的必修課。

我的小女兒留學國外，講著一口流利的英文。

我也想學，想去探親，但是周燁總是不贊同。

他覺得我在模仿邵瑾，在把時間浪費在華而不實的地方，一把年紀了還想趕時髦。

如今能夠重回年輕時，我也不打算和周燁結婚了。

我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比如學英語。

我知道這個小城，很快就會成為外貿發展的重點區域。

而學校裡也慢慢會引進英文教學。

如果能走在別人前面，先學會英語，那我就有空間做更多的事情，更進步。

鎮子上不是沒有會英文的人。

我知道。

辦事的大姐欲言又止。

當年周燁和邵瑾都是省城來的大學生，周燁的英文是不錯的，還在政府翻譯過國外的報紙。

「哎，我還知道一個人，英文很不錯的，就是人有點古怪。」

「你知道文化科的柴璐嗎？她留過洋的。」

8

我知道。

如果說邵瑾是所有人的白月光。

那柴璐就是萬人嫌。

她祖上是地主家的小姐，雖然家族沒落了，卻留了一身的小姐毛病，人嬌氣，脾氣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