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緣_第3章 明明窮得叮噹響
明明窮得叮噹響,卻什麼都要用最好的,樣樣都講究。
別人瞧她漂亮,介紹物件給她。
柴璐一個都不滿意,將那些媒婆和男人都罵了出去。
那個年代,女孩子單身到三四十歲,是要被別人講閒話的。
於是她更孤僻了。
後來聽說她生了重病,沒有人照顧,孤零零在家中去世。
柴璐和周燁是文化科的同事,周燁很不喜歡她,說她是個異類,但偏偏柴璐文章寫得好,還算得一手好賬。
好多次將周燁的風頭壓住。
辦事的大姐提醒我:
「那柴璐不是個好相處的,你小心著些。」
我笑著謝過。
再差,還能差得過周燁嗎?
9
我去找柴璐的第一次,就吃了閉門羹。
「不教。」
拎來的糖糕和雞蛋柴璐看都沒看。
她翹著腳坐在桌子上,一雙新皮鞋晃來晃去,捏著吃紅色的果子。
柴璐真漂亮啊。
比小女兒後來追的那些明星都漂亮。
臉白白嫩嫩的,手指也像玉做的一樣。
那果子叫櫻桃,我後來到四十多歲才見過。
也不知道柴璐從哪裡買來的。
她總是這樣。
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發工資就都揮霍掉。
我看了一眼柴璐家的米缸,轉身就走。
二十天後,我再來,還是拎著糖糕和雞蛋。
這次柴璐沒趕我走。
「不教。」
她冷硬地說。
肚子卻不受控制地響了一聲。
照她那個花錢的速度,月底都要餓肚子。
我也不說話,搬了個凳子坐她旁邊,剝開糖糕上的包裝紙,咬了一口。
第一口,柴璐沒理我。
第二口,我聽見有人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第三口,耳邊響起煩躁的聲音。
「你有病?跑來我家吃飯。
我說了不教不教不教!」
我「哦」了一聲。
「不教就不教唄。」
「你吃不吃?」
柴璐別過了臉。
於是我繼續啃啃啃。
糖糕真香啊。
我小時候家裡窮,沒吃過什麼好東西,陳舊的糖果黏著酸味,只會從母親緊攥的手心偷偷塞進弟弟的衣兜。
我的第一塊糖糕是邵瑾給的。
那個時候我覺得撐不下去了,站在鎮子的水壩上想跳河。
以前村裡的瘋女人過不下去了,水壩上就會鬧鬼,咿呀咿呀地唱一整夜,然後噗通一聲落下去。
我媽想把我嫁給傻子,換一筆錢,那我以後也會變成瘋女人。
我不想變成瘋女人。
既然結局都是水壩上的鬼,不如當個早死鬼。
是邵瑾和周燁拉住了我。
周燁苦口婆心地勸了大半個時辰,我沒理他。
邵瑾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糖糕。
糖糕已經冷了,但我還是沒忍住肚子的咕嚕聲。
於是邵瑾笑了。
她說,再大的事情都沒有填飽肚子重要。
人吃飽了,心裡就不苦了。
……
不過顯然,柴璐沒有當年的我那麼好哄。
熱騰騰的糖糕她嫌棄極了。
好半晌。
她癱著臉問我:
「……有沒有不磕磣的東西?糖糕紙油膩死了。」
我說給你煮個蛋吧,她說太硬。
那熬個粥?她說米沒了。
我起身在廚房裡翻箱倒櫃找了大半天,只蒐羅出一小把麵粉和一根香菜。
成,那給她下碗麵吧。
清粼粼的麵條,窩了一顆雞蛋,乾乾淨淨。
從前我的小女兒貪嘴,總吃壞腸胃,我就給她做這個。
終於,柴璐勉為其難地坐在了小廚房。
小口小口地嚼著麵條。
吃完,她一撂筷子。
「你走吧,不教。」
翻臉不認人。
我也不惱,把糖糕和雞蛋給她擱地上。
剛轉身要走,在門口遇到了媒婆帶著個男人。
10
這時代總是很割裂。
外面的圍牆上刷著「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標語。
面前媒婆絮絮叨叨地勸說,「女人沒個男人不行的。」
新來的男人四十多歲,是液壓廠的高階工人,有兩個前妻留下的孩子。
「劉工人勤勉,老實,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這年頭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你看你家門口這燈泡,壞了小一個月了吧,沒個男人都沒人修!」
柴璐隔著紗窗嗤笑了一聲。
「劉工工資多少啊?」
媒婆趕緊上前。
「二十塊,每個月二十塊呢!」
柴璐湊到窗戶前,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髮卡。
「我這個,六塊,國外的。」
小皮鞋踢踏作響。
「這個,十五塊。」
「還有,我要喝鮮奶,吃南邊的水果,擦省城的面霜。」
男人的臉色很不好看,嘟嘟囔囔了幾句,但看到柴璐的臉時,眼睛又一亮。
無他,柴璐著實漂亮。
這也是她嘴巴毒,愛花錢,氣走了一批又一批介紹的,媒婆還熱衷上門的原因。
男人說,行,都給你買。
我沒忍住插嘴:
「那你家倆孩子吃什麼、用什麼?」
二十塊錢的工資,經不住柴璐一陣嚯嚯的。
男人啊了一聲,問媒婆。
「你不是說她是文化科文員,每個月有 15 塊嗎?」
合著還指望著柴璐的工資替他養家養孩子。
男人理直氣壯。
「婦女能頂半邊天啊。」
原來雞賊的男人自古有之,他們不是不知道漂亮姑娘需要金錢養著,但總覺得只要結了婚,對方就會變成樸素的田螺姑娘,替他操持一家子的大事小事。
那要男人幹什麼呢?
我想了想媒婆剛剛說的話。
搬了個凳子過來,踩上去,對著燈泡左擰擰,右晃晃,然後喊她:
「柴璐,你摁開關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