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五十年,我和周燁是模範夫妻。
金婚典禮上,子女將我們的手疊在一起。
「爸媽當年沒辦婚禮,太遺憾了,今兒給補上!」
婚禮進行曲的旋律裡,周燁的神色驟然變冷。
「沒什麼遺憾的。」
「如果有機會重來,我們不會結婚。」
一睜眼,我們竟回到了五十年前。
他的白月光犧牲的那一年。
結婚申請剛剛批下來。
在一陣討著要喜糖的嬉笑聲裡,我慢慢將信紙折了起來——
「這婚,就不結了吧。」
1
金婚五十年,我和周燁兒孫滿堂。他是離休幹部,我是高階教師,我們是出了名的模範夫妻。
小女兒活潑孝順,聽說我們年輕的時候沒有舉辦婚禮,偷偷準備了驚喜。
慶祝金婚的那一天,婚禮進行曲突然響起——
兒子兒媳將潔白的頭紗披在我花白的頭髮上。
外孫嬉笑著把我和周燁的手疊在一起。
我在愣怔間聽到耳畔的祝福:
「爸媽當年沒辦婚禮,太遺憾了,今兒給補上!」
「祝爸媽身體健康,恩恩愛愛,長長久久!」
賓客們打響了禮花,服務生笑盈盈地推來蛋糕,小女兒古靈精怪地將一束玫瑰塞進周燁懷裡,催促著:
「爸,快去,快給媽。」
我恍惚間好像真的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一場沒辦成的婚禮。
如果是五十年前,周燁應該……
婚禮進行曲被冷硬的聲音打斷。
玫瑰散落一地。
周燁抽出了牽著我的手:
「沒什麼好遺憾的。」
子女們面面相覷,還以為周燁是太古板,簇擁著他勸說:
「爸,金婚多好的機會,就當是婚禮……」
我對著周燁平靜無波的眸子,他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向遙遠的別人。
他說向陽,你知道的。
「如果真有機會,我們不會結婚。」
2
再一睜眼,我竟然回到了五十年前。
掐了一把自己乾巴巴的手臂,耳邊嘰嘰喳喳的聲音逐漸回籠。
「向陽,恭喜你們啊,修成正果!」
「快給我們看看,結婚申請批下來長什麼樣子?」
五十年前,我是一名鄉鎮教師,周燁是鄉政府出了名的優秀青年。
一週前我們剛剛遞交了結婚申請,打算等申請批下來就舉辦婚禮。
正是那場婚禮,讓我們直接走向了一生的死結。
同事們揶揄著問我什麼時候發喜糖:
「快說說你是怎麼拿下的周幹事這朵高嶺之花?」
「聽說是周幹事求的婚,好浪漫的!」
嗯,是周燁主動求的婚,但他後來後悔了,後悔了五十年。
他心裡藏了一個永遠都不可能的人,生根發芽,像我們婚姻這枚蚌殼裡的珍珠。
如今一切都能夠重來,他應該要去追尋那顆珍珠了吧。
我沒再看那封申請,慢吞吞地將信紙摺好,抱歉地笑了笑。
「別亂說……這婚,應該不結了。」
3
同事們噤聲,相互沒敢說話,結婚在這個年代是大事,不是隨便拿來開玩笑的。
「哎,樓下那不是……周幹事?是來接小向下班的吧?」
這話一齣大家鬆了口氣。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小情侶哪有不拌嘴的,吵一吵,感情更好。」
「對對對,婚姻大事,不要賭氣。」
我向窗外望去。
年輕的周燁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工裝,推著腳踏車,抬頭視線正和我對上。
我想起來了。
五十年前的這一天……我們的確在吵架。
結婚申請批下來了,我想熱熱鬧鬧辦一場婚禮,想在婚禮現場和他合奏一曲手風琴。
那曲子是我練習了很久才學會的。
但周燁不太願意。
我隱約記得他蹙眉的樣子。
「小陽,你不要處處都學邵瑾。」
邵瑾就是那顆珍珠,省城大學生,市裡聞名的風琴手,曾經在我們這個鄉里支教。
當初邵瑾和周燁是同一批來支援建設的同學,專案結束後,邵瑾回了省城,周燁留在了鄉政府。
如果不是結婚三十多年後,我在周燁的懷錶裡翻到了邵瑾的照片,我都不知道,邵瑾才是他惦記了一輩子的人。
我苦澀地扯了扯唇角。
其實他不必這樣的。
如果當年我就知曉他對邵瑾的感情,我也不會去當磨礪他心裡珍珠的蚌肉。
4
「不要學邵瑾。」
這句話貫穿了我和周燁相處的五十年。
而我因為婚禮前的那一場意外,誠惶誠恐,夙夜難眠。
她死在了我們婚禮的前一個晚上。
邵瑾是留過洋的大小姐,行事開朗西派,穿著大膽明豔,還擅長書法和手風琴。
於是此後終生,只要我穿稍微流行的衣裳,周燁就會用痛心疾首的眼光看我。
我為了教書育人練習整齊的板書,他問我為什麼非要模仿邵瑾。
我送小女兒出國留學,他同我們置氣,連小女兒的航班都沒有送機。
我晚年想要學英文,他都偷偷藏起了我的語法書……
但除此之外的時候,周燁又是所有人眼中的模範丈夫。
他上交每一筆工資,風雨無阻地接送我上下班,在我忙碌的時候操持家務,燒得一手好菜。
連我固執迂腐的父母都對他讚不絕口,說他這個女婿比親兒子都妥帖。
只要我安安分分地當那個他記憶裡的向陽。
樸素、安靜、傳統,還有些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