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若得春雨細珍珠_第六章 是啊
是啊,郎君啊,你好狠的心。
溫軟的春風吹來,這樣好的地方,天上人間,不外如是。我嫁了這世上最好的男子,可原來他娶我,也只是為了殺了我的親人。
我的爹爹,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仁和慈祥,夙興夜寐,從未因為身居高位而有一絲怠慢,卻身死於他勤勉了一輩子的大殿之上。
我那二哥,玉人一般,卻零落成泥,在菜市口不肯瞑目。
還有我的孃親、我的大哥,我被流放了三千里的大姐…… 我這一生,從未替他們做過任何事,卻連累他們死於非命。
賀明璃還在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歌裡歌外,都是這樣好的光景。
原來,原來。原來盡是假的。
我亦想放聲大笑,可甫一開口,血就自喉中濺了出來。
這大概便是我心口三寸那一方熱血,我拿指尖蘸著唇角一點伶仃的薄紅,只在心裡想,原來我曾見過血,那血便是我腹中孩兒的。
齊冕,你從我身邊奪走的,未免…… 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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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走進來個人,看我這樣,皺眉道:「我不告訴你這些事,就是怕你會憂心,御醫說,你這身子虧空太重,須得好好將養。」
這聲音,柔情萬丈,又帶著無比的體貼愛護,我緩緩轉頭,凝視著走進來的齊冕。他身穿天子常服,鳳眸溫柔,隱含睥睨之意,似乎這天下萬事萬物,都不曾在他眼中。
我要開口,卻又嘔出一口血來,他皺一皺眉,要替我擦,我隨手用手背抹了抹,問他:「原來是為了我好,所以才日日給我下藥,讓我昏昏沉沉,不明天日?」
「若非如此,你怎能安心調理?」
他神色坦然,我忍不住譏諷道:「我還以為,你是怕我想起一切,會行刺你。」
他卻道:「你不會。憑憑,你們孟氏一族,各個忠君愛國,你也不會例外。若我死了,無人可以繼位,天下大亂,受苦的只會是百姓。你怎麼會捨得?」
我怔怔望他,他滿袖天風,穩操勝券,逆著霞光千條,如神人臨境,煌煌不可逼視。可我忽然想起,那時還是我十二歲時候,春日朝陽和暖,庭中牡丹開了滿園,他牽著一隻風箏,含笑看向我。他大我三歲,正是風流少年,長身玉立,恍然,正是此生最好的模樣。
只是時光匆匆,白駒過隙,再回首,已千瘡百孔,恨不是當年。
我也只能說:「你說得不錯。」
他露出個笑來,伸手想要牽我:「這裡風大,咱們先回去吧。」
我卻避開他:「我還有事情沒有明白。」
「什麼?」
「我為什麼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十六歲?」
「那時你沒了孩子,又進了冷宮,身體本就不好。我忙於朝政,賀明璃這賤婦便趁我不備給你下了毒。這毒藥本該消磨你的心智,可恰好訊息傳來,你知曉…… 你全家都沒了,當場便吐了血,反倒令這毒藥藥效散了七分。待你醒來,便將在宮中這十年忘得一乾二淨,只以為自己還是十六歲,待字閨中。」
他說到此處,望向了我,眼中藏著萬千情愫:「我知道,你只記得十六歲這一年,是因為這一年你嫁與我為妻,在我心中,同樣覺得,這是我此生,最開心快樂的時刻。」
那是我的十六歲,未經一點風霜,父母慈祥,兄弟姐妹和美,又有最愛我的夫君,這世上再沒有一人,能比我要快樂。
我像一隻蝸牛,縮回殼中,坐井觀天,將那染血的愛恨埋於心底,與我的仇人鴛鴦比翼,做這世上最恩愛甜蜜的一對夫妻。
這樣的荒唐、這樣的悲哀。
小環要我不要怪自己,只因為我是這天下最不孝的女兒!
我用力嗆咳兩聲,咳出血來,從指縫中淅淅瀝瀝地落在地。白梅啼血,真相大白,我恍然大悟說:「怪不得姑姑從沒有來見過我,也怪不得我的宮中,銅鏡那樣昏花,原來是你怕我看出,我已非十六歲的容顏。」
他柔聲道:「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美的模樣。」
哪怕不合時宜,我仍輕輕的笑了一聲。他大概會錯了意,上前一步,正要來抱我,我卻反手從袖中,抽出一支金簪:「你莫要過來!你難道以為,我想起了一切,還能和你舉案齊眉?」
「為何不可?」
「你殺了我所有的親人!連你都知,我孟家滿門忠義之士,從未辜負過皇恩,你為何處心積慮,一定要殺了他們?!」
「為了這天下。」他神情變得肅穆起來,「孟氏忠義,可附於其上的小人太多,天下竟只知兵馬大元帥之令,而非天子旨意。上行下效,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憑憑,哪怕你會恨我,可我殺孟家,絕非私心。諸天神佛面前,朕也能說,朕沒錯!」
最後三字,被他說得擲地有聲,連帶我滿腔痛楚,也忽然洩了氣。
他是這天下的主人,又為了天下,將一切可能的隱患消弭於風氣之前。他沒錯,可……
我喃喃道:「可我再也沒有家了。」
「這個宮中,只有你我,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可我搖了搖頭,固執地說:「這裡不是。齊冕,當年你機緣巧合結識與我,又說非我不娶,究竟是真的愛慕於我,還是…… 只是為了博得我爹爹的支援,好登基做皇帝?」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青絲白髮、眉眼成灰,才低聲地說:「人總是會變的,我那時以為…… 能做皇帝,便是最重要的事情。可如今…… 如今卻不那樣想了。」
人總是朝令夕改,只望得見眼前方寸之地,哪怕貴為天子,亦不例外。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悔恨,我不在乎他如今是作何想法,只是覺得滑稽。
我眼中的天作之合,原來是他的有備而來,不為了我,只為權勢地位。
情愛一詞,傷人太深。而我這一生…… 著實太可笑了。
他還要說話,我又問他:「齊冕,你心口那處刀痕,是我傷的你嗎?」
他像是不欲回答,到底說:「是…… 那時你得知噩耗,闖入我宮中,拼盡全力用匕首刺向我,只是到底心軟,偏了三寸。」
「因為我們孟家人,都以國事為重。」我哈哈大笑,笑得泣不成聲,「原來那時你沒有騙我,原來真是我傷了你!」
他只靜靜望著我,我笑得力盡,柔聲道:「鷹奴,我求你三件事。」
他問:「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