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若得春雨細珍珠_第四章 佩兒聞言
佩兒聞言,連忙跪下:「是奴婢失言,娘娘不要生氣。」又膝行著替我端了一碗補品,「這也是陛下賜下的甜湯,喝了益氣補血,娘娘先用一口,也好暖暖身子。」
我向來討厭喝這種黏黏糊糊的東西,聞言只說:「先不喝了……」
「娘娘。」佩兒卻加重語氣道,「這是陛下賜下來的,多少喝一口吧。」
這點面子,我還是要給齊冕,到底抿了一口。這湯濃稠黏膩,入喉帶著澀澀的甜苦滋味,我忍了再忍,還是一陣反胃,撲到一旁吐了起來。小環驚呼一聲,連忙來扶我,身後,佩兒又說:「娘娘是有哪裡不適嗎?」
「我……」
我一陣頭暈目眩,後退幾步,不知碰到什麼,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這聲音令我愈發難受,卻又於天旋地轉中,像是聽到有誰在我耳邊急切地說著話。
耳中嗡嗡作響,如同一萬隻蜜蜂在飛,又似水中撈月,到頭也只一場空。
我費力側耳去聽,隱約聽到有人說:「…… 氣急攻心、血流不止…… 傷及根本,往後,亦是再難有孕……」
還不待我細細分明,卻又有一個哭聲,斷斷續續,如絲帛迸裂,倉皇狼狽之意,幾乎響徹天地:「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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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來,淚痕猶溼,就看到室內一片漆黑。我駭了一跳,旁邊,立刻有人握住我的手,聲音沙啞卻又喜不自勝道:「你終於醒了。」
這是齊冕的聲音,我心中立刻安定下來,反手握住他的手,問他說:「我這是怎麼了?」
他沉默良久,低聲說:「你又舊病復發了。」
大婚半年前,我忽患怪病,整日昏昏欲睡,渾渾噩噩,連同許多記憶都失去了。好在齊冕力排眾議,執意立我為後,哪怕我的怪病無法根除,仍不離不棄。
那時我想,為了他也一定要將身子養好,這樣才能同他年年歲歲,白頭偕老。可沒想到這樣快便又發作。
這病來的古怪,症狀也離奇,不能見光、不能吹風,需要靜心調養。我一時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道:「明明已經好了…… 怎麼忽然又犯了?齊冕,你把我休了吧。」
此言一齣,他握著我的手猛地收緊:「你又在說什麼夢話?」
我哽咽道:「我這個皇后,既不能替你分擔前朝壓力,又不能替你統御後宮。鷹奴,你放我回家吧,再娶個白白胖胖、身體健康的皇后來,不要讓我拖累你。」
我說了長長一串,哭得眼淚打溼了枕頭,他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摸索著替我擦去眼淚:「我們的大婚天地為證,全天下人都知曉,這一生一世,咱們倆都要在一起不分開。你想甩開我,真是門都沒有。」
我氣道:「我才不是因為想家,故意這樣說。」
他說:「我可沒說你是想家了。」
我故意不打自招,裝作生氣。他又來哄我:「大雪封路,宮內宮外不好往來,你母親行動不便,我喊你大姐進來陪陪你如何?」
「我大姐?」我立刻驚喜道,「她回京了?」
我大姐大我十二歲,嫁的是江南豪族,夫妻和睦,卻難得能上京一次。
齊冕道:「為了你,特意將她傳召回京的。」
我聞言心中滿是甜蜜,頭卻又猛地一痛,連忙閉目不語,他察覺到了,問我:「是不是又難受了?」
我說不出話,用手勉強勾了勾他的手指,他就勢勾住我的尾指,珍而重之地搖了搖說:「憑憑,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咱們拉過勾,說好了要一起白頭到老,你…… 你千萬不能騙我。」
一顆很大的水珠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微涼,是天子為我而落的眼淚。
這樣深情,可我沒來由想,若是血,應當也是這樣熾熱。
這念頭太可怕了,畢竟我自小生在和睦之家,又哪有機會見血?我還沒來得及細想,齊冕已經輕輕拍著我,我不由自主地合目,到底睡著了。
8
闊別經年,我終於同大姐相逢。
我看不見她,聽到她跪下向我行禮的聲音連忙止住說:「咱們姐妹之間,哪需這樣的虛禮?」
她卻堅持道:「禮不可廢。」
我上次見她還是兩年前,她懷了孕,眉目漂亮得像是觀音菩薩。想起這個,我問她:「你來京中,可把我小外甥帶來了?」
「他是一刻也離不開我,自然也帶來了。」
「怎麼不帶進宮給我看看?」我說到一半,卻又想起來了,「算了算了,你千萬別把他帶來,萬一被我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倒不是為了這個,只是他一向身子也不好,最近正吃著藥,不敢叫他吹了風。」大姐嘆了口氣,「憑憑,你在宮中,一個人實在辛苦了。」
我說:「不辛苦,陛下待我很好。」
大姐沉默一會兒,淡淡道:「那就好。」
我覺得她語氣有些奇怪,似乎並不歡喜齊冕,這同往日她對齊冕的態度大相庭徑,我剛想問,她卻又牽住我的手,溫柔說:「來之前,我去廟中替你求了平安符,你戴在手腕上,可保長命百歲。」
她的掌心粗糙,渾然不似過去金尊玉貴的模樣,我剛要問,她卻重重握了握我的手,口中語調平淡道:「你已是個大姑娘了,萬萬不可像是在家中那樣任性。陛下和你青梅竹馬,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憑憑,姐姐只希望你能快快樂樂。」
她一邊說,一邊藉著替我戴平安福,在我掌心中寫字,怕我不明白,翻來覆去只寫四個字,我的手漸漸顫抖起來,她一把握住,黑暗中,我們姐妹相顧無言,卻忽然聽得旁邊有人開口:「夫人,今日時辰不早了,娘娘也該休息了。」
若不是她自己出聲,我竟不知道佩兒一直候在旁邊!
我悚然一驚,大姐已經站起身來,卻又戀戀不捨地叮囑我說:「山高水遠,這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小妹…… 你自當多多保重。」
最後一句,她語調輕顫,到底是哭了出來。我躺在那裡,靜靜地流淚,只覺得自己渾身冰冷,唯獨掌心,她寫下的那四個字滾燙至極。
她寫:小心齊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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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齊冕?
小心齊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