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若得春雨細珍珠_第五章 可我實在不懂

可我實在不懂,他是我的夫君,又有什麼值得我這樣小心?我想不通,一時之間也不願去想。佩兒替我送上湯藥,我問她:「小環呢?」

「小環姐姐守了夜現下正在休息,由奴婢來伺候您。」

我本想讓她將小環喊來,卻又轉了念頭,喝下湯藥,昏昏沉沉睡去。因為總在喝藥,室內又一片黑暗,我漸漸失去對光陰的判斷,似乎過去了很久,又像是隻有一瞬。

齊冕總來,大多時間我在睡著,偶爾半睡半醒間,聞到他袖口淡淡的香,他的指尖輕輕地描摹過我的眉眼,我問他:「雪停了嗎?」

「還沒。」他不提防我是醒著的,頓了頓,慢慢地回答我說,「可今年宮中白梅,開得倒是極香。」

「梅花香自苦寒來。我還在家中時,窗外就有一株白梅。那時我年紀小,總嫌這樣的花寡淡,要我爹爹替我砍了,種上牡丹,反被我爹爹罵了一通,還被罰跪了一晚上,要不是小環偷偷替我墊了個墊子,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我說到此處,有些疲倦,咳了兩聲,問他,「小環呢?怎麼總不見她?」

齊冕沉默半晌,方才回答說:「我這就喊她進來。憑憑,先把藥喝了吧。」

他說著,端來湯藥,我說:「這樣苦津津的藥,誰有功夫一口一口喝,拿來。」

他將藥遞給我,我一飲而盡,苦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又笑起來,看我重新躺下,輕輕說:「睡吧。」

我順從地閉上眼睛,良久,感覺到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有人摸索著替我蓋上被子,我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她嚇得小聲說:「小姐,是我。」

果然是小環!

我這才睜開眼,不忙著說話,先側頭,將含在口中的藥給吐了出來,哪怕未吞入腹中,這藥含得久了,仍讓我的頭有些發暈,我拿指甲刺了刺掌心,問小環:「現在是幾月了?」

「已經三月底了。」

原來已經過去這樣久,可齊冕連時間都要瞞著我,生怕我對自己病了這麼久,起了疑心。我還未說話,小環又道:「小姐,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我問:「想起什麼?」

「想起你並非十六歲。」小環嗚咽道,「離你的十六歲,已經過去十年了啊!」

離我的十六歲…… 已經過去十年了?!

我如遭重擊,僵在那裡,惶惶然間,眼中彷彿浮現萬千事由,鴻爪雪泥,一件件擺在面前,只待我細細回憶,可我沒有時間了!

外面傳來一聲推門聲,我屏住呼吸,門卻沒開,小環對我說:「佩兒一直監視著我,好不容易陛下鬆口準我來服侍您,我進來時,就將門鎖上了。」

她和我自幼相識,那一年天降大雪,京畿房屋塌毀不計其數,她一家五口都葬身雪中,只有她僥倖活下,自賣入府中。管家本不欲收下她,是我將她留了下來,因為我覺得,這樣聰明的小姑娘,不該就那麼死掉了。

我輕輕笑了笑:「你一向機靈。」

她引著我走到窗前,整排窗都是鎖著的,唯獨最邊上一扇,破了個洞,光從小洞中透了進來,她不知如何動作,就將窗鎖從外面打開了。日光耀目,我久未見光,不禁落下淚來。

小環扶著我翻過窗去,我站在外面,伸手想要扶她出來,她卻後退一步,我有些意外:「小環?」

她對著我笑了起來:「小姐,接下來的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能伺候在小姐身邊,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就看她重重將窗關上,隔著窗戶,她的聲音輕鬆而快樂,又像是我記憶中,那個永遠聰穎伶俐的小姑娘了:「所以小姐…… 就算是想起來了所有的事,你也不要傷心,小姐,這一切都不怪你。」

「我不明白!」我用力想要拉開窗戶,「小環,你出來!」

可她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去冷宮,找賀明璃,她知道全部的事!」

屋內有重重撞擊的聲音,佩兒的聲音夾在中間,尖細冷酷:「還不快給我撞開!娘娘出了事,你們都要腦袋落地!」

我知道,一定是小環用自己的身體頂著門,可窗戶被她從裡面鎖死了,哪怕我再怎麼用力,也推不開來。

她的聲音也漸漸消失,淹沒在士卒們撞門的轟響聲中,最後一句,卻徒然淒厲起來:「小姐,快逃啊——!」

10

我到底逃了,哪怕踉踉蹌蹌,也向著冷宮跑去。

多奇怪,我的記憶裡並未有過冷宮,可我卻走得輕車熟路,彷彿通往冷宮的路,被牢牢刻在了心裡。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我看到御花園中的桃花開了,輕快爛漫,沸沸揚揚,如一場滿天徹底的大火,燒得整個城池都泛著淡淡的煙粉色。

當我見到賀明璃時,我恍然大悟——原來便是那日私逃出來的罪婦!

哪怕三月,冷宮中仍陰冷至極,她坐在簷下,低聲哼唱著一首小調:「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我走過去,她抬起眼睛,視線掠過我,倏然便笑了:「你來了,我就知道,早晚你會來。」

「賀明璃,」我低聲問她,「小環說你知道全部的事,能告訴我嗎?」

「小環?」她挑起眉來,「就是一直跟著你的那個小丫頭。她人呢?」

我不做聲,低下頭去,把眼淚都擦了,大概是這模樣實在狼狽,賀明璃愉快地說:「瞧你的樣子,哪有一點皇后的威嚴。孟珠憑,我真想不明白,明明我同陛下也是兩小無猜,又為何,他一顆真心,偏偏給了你?」

「愛與不愛,誰又說得清楚。」我苦笑一聲,「況且…… 你知道一切,那我想問你,站在你的角度來看,他的所作所為,真的是愛我嗎?」

賀明璃一臉錯愕地盯著我,良久,忽然抬起頭放聲大笑:「不錯,不錯!他若是愛你,又怎會捨得那樣對你!我一直以為你蠢笨如豬,沒想到如今,卻聰明了一些。」

「那你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告訴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冷冷道,「去年八月,陛下秉雷霆之勢,於朝堂之上發難,將你爹當眾斬殺,你兩個哥哥倒是忠君愛國,哪怕如此也是束手就擒,被打入天牢,不待秋後,便連同你們孟家滿門,一道斬首於菜市口。」

我沒有說話,亦沒有動,大概是臉色太過難看,連賀明璃都說:「哪怕咱們是敵人,可孟珠憑,你知道這些又能怎麼樣?徒增煩惱罷了。」

我只擺了擺手,示意她接著往下說,她嘖了一聲,接著道:「陛下天縱英才,忍人所不能忍,表面上坐視孟家獨大,實則私下聯絡朝臣,又暗中在軍中佈置下心腹,這才能裡應外合,將你們孟家連根拔起。唯獨你,雖然那時已經被打入冷宮,卻仍頂著皇后的名頭……」

我打斷她:「我又為何入了冷宮?」

「因為我。我爹屈居於你爹之下,早有不滿,同陛下君臣相得。陛下感念於他的忠心,特意封我為貴妃,那時宮中,我一人受盡寵愛,使後宮三千無顏色。你這個傻瓜,以為陛下變了心,傷心之下,竟然流了一個孩子,往後,也再難有孕。你心灰意冷之下敗走冷宮,卻不知…… 他和我,只是虛與委蛇,待到孟家一倒,他就因我曾加害於你,將我也打入冷宮!」

她說到這裡,咯咯地笑了起來,可眼淚,卻又沿著眼角劃下去。

「原來他對我只是利用!他心中能白頭偕老的,永遠只有你孟珠憑一個人!可哪怕如此,他還是對你們孟家下了狠手,滿門抄斬啊!連你那個遠嫁江南的大姐都受了牽連,全家被流放三千里。我那時覺得我可憐…… 可孟珠憑,哈哈,孟珠憑,咱們原來,一樣可憐……」

她又哭又笑,又捏著蘭花指,婉轉而喑啞地唱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郎君啊,你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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