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龍_第七章 就在我告訴他夜裡睡不安穩的第二日

就在我告訴他夜裡睡不安穩的第二日,靈山下了大雨。

我窩在溶洞百無聊賴地拔草根聽雨聲,悶了許久,忽然間肚子嘰嘰咕咕叫了起來,我喊了一聲,「師父!」

本以為溶洞寂靜,他必然出去了,誰知石巖屏之後傳來一聲低微的「嗯」。

「你管不管啊,你的徒弟要生生餓死啦!」

他不作答,我心中隱隱起了異樣,翻身而起,急急走過石屏,他盤膝而坐,正在運功調息,忽而修眉攢緊,血從口齒之間緩緩洇出。

「師父!」我大驚,忙上前扶住他,白惜塵的面色如雪,連唇也褪去了大半血色,整個人彷彿玉之將傾,他何時竟這樣憔悴?

就算是耗了靈力救我,也不至於此啊?他可是天師宗首屈一指的修仙者……

白惜塵五指虛張,在空中拂過。

於是我看到了密密匝匝的人群,皆配仙器,從四面八方湧上山來。

「有人破了我的禁制。」男人取來腰間佩劍,那雪亮鋒銳的劍刃倒影著他如古潭一般的墨瞳。

他的神色淡定從容,全無山雨欲來的惶恐,好像一切早早就被預見了,「皎皎,呆在這兒等我。」

「是誰?」相熟多年,他愈平靜,我愈是害怕,一瞬間翻身而起,「是符誅?還是那些仙修?師父,你帶上我一起去。我的傷已經好了!真的!」

白惜塵說,「誰來,我都不懼。只要你好好的。」他的目光從未如此柔軟,他嘴角的笑意溫和繾綣,「皎皎,答應師父,嗯?」

言畢,他的身影化作一縷青煙,翩然飛出洞去。

我驚慌失措地拾起自己的佩劍,才衝到洞口,便被一道金色符文逼了回來。我以身體再次撞了上去,整個人因衝力跌倒在地。

白惜塵是佈陣鬼才,我破不了他的一個小小的遁世符,那些破了他禁制的仙修……

我不敢想下去了。

不行。

冷靜。

我必須冷靜下來。

盤膝而坐,我運用剛恢復的靈力,開啟聯覺。視覺受限,但聽覺和嗅覺被髮揮到了極致。

我聽到了嘈雜人聲。

「白天師,你枉為正道仙修,怎能任那上古妖獸逞兇作惡,還將它藏匿於此?!」

「逞兇作惡?」師父輕輕笑了一聲,「究竟是劣徒本性暴虐,還是有人在後推波助瀾?諸位鐵了心要除她,究竟是為了天下安寧,還是為了上古妖丹?」

我困在溶洞之內,只能朦朧所見外面重重人影,隱隱聽到他的話,眼眶再一次濡溼。

白惜塵,不要。

就算你天賦異稟,點石成金,又怎麼可能同這麼多人鬥法?

「天師掌教好伶俐的口齒!如今無非是被那妖女蠱惑了心智,倘若她真是黑蛟,倘若她有朝一日真走火入魔,教生靈塗炭呢?」

血,逐漸滾燙沸騰的血從心口竄流而出,洶洶奔向四肢百骸。

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想要破體而出。

「她墮入魔道,我必手刃之。」師父字字珠璣,落地有聲,「她稟奉善心,我這個做師父的,自當全力護之。」

似乎言語交涉已經到了盡頭,我聽到了兵刃相見的聲音,每一下都如地裂山崩般牽扯出數丈法器的光芒,頭頂的巖壁搖搖欲墜,不時震落下碎石。

轟!

一聲巨響,我整個人被掀倒在巖壁上,左臉霎時被擦出一道寸長血痕,可我卻感知不到一絲痛楚,我展開手掌,看到十指逐漸透明,取而代之的是隱隱銀白鱗片。

額頭因充血而腫脹起來。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骨血,都受到了某種召喚,在醞釀著異變。也許符誅說的沒錯,我確是妖類。

可是此時此刻,於我而言,除了師父的生死安危,一切都舉無輕重了。

任憑源源不斷的力量佔據身體的每一寸角落,任憑渾身上下飛快變化。

終於,我一掌將結界衝破。

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清越而雄渾的長嘯,攜裹著細碎的金色光芒飛出溶洞,振翅之間,便召來四方驟雨狂風,而扶搖而上于山巔,只需要俯仰一瞬。

我看見了那一襲白衣,煢煢孑立於萬人中間,孤獨一身,氣勢卻猶如千萬。

以他為心的法陣告破的一霎時,流光四溢,所有人如同貪婪的巨獸一般蜂擁而上。而他釋然閉目,坦蕩地承受欲來的死亡。

他救我於水火,千千萬萬次。

這一次,該換我救他了。

展巨翼,召驚雷。

轟隆隆——

驟然間一道閃電從滾滾墨雲中劈下,如同猙獰的獸的爪牙,撕裂蟄伏在黑暗中的群山,一瞬間天地盡明朗,恍若白晝。

那種明亮,足以讓我看清每一個仙修臉上的驚詫、恐懼、敬畏、臣服。

是神靈之威,是真龍一怒。

有人跪我、有人拜我、有人五體投地哭告於我。

遙遠的彷彿亙古時期的記憶源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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