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龍_第三章 我側耳竊聽

我側耳竊聽,只能七零八碎地聽到一些,「如今年紀輕輕,自然是看不出來,待兇相畢露,想降服就遲了」 「上了靈山再做圖謀」「也未必就是她」 「惜塵天賦異稟,但心慈手軟,只怕會誤事……」

他,就他,還心慈手軟!?

諸位前輩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更過分的是那日,我同師父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條黑色的蛟龍,在天山之頂逞兇……我這邊繪聲繪色的話還沒說完,他唰地變了臉色,「夠了!皎皎,此話你同我說過,心裡嘴裡統統忘卻,再不許同旁人提起,聽見沒有?」

我本意是暗示他下次捉妖帶上我來著,誰知竟然被他無頭無腦地兇了一通,不由得十二分委屈,「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不聽我多言,又拿出羅盤來推衍來推衍去,時不時看我一眼,看得人心裡直髮慌。

我癟了癟嘴,委屈地不再作聲。

這人何時如此霸道專斷?

是夜,店小二招呼我下樓用晚膳,我磨了半日才姍姍下樓,誰知樓下的圓桌旁只有符誅和三五仙修,不見師父蹤影。

在一眾大拿面前,自然是要端著的,我有些心虛地整整亂成雞窩的頭髮,又悄悄藏好穿反的木屐,坐姿安靜乖巧。

「你師父出去降妖了,今晚遲些回來。」其中一位前輩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釋道。

「收妖?」我一拍桌,叫道,「師父為何不帶上我?說好的見世面呢!」

符誅酒盞停在半空,冷笑,「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快,為何不帶你自己心裡沒點數?」

「誰說我打不過?誰又說我要跑了?身為前輩未曾親眼所見便扣帽子,莫非這就是青城山的規矩?」

死腐竹的臉色愈加難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麼前輩您呢?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話嗎?」

「好了,好了,我看惜塵的這個小徒弟根骨奇佳,若是仔細雕琢,日後未必不是新起之秀啊。」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仙修主動打圓場,「咱們九派聚首,也是百年難得的事了,何必因為口舌之爭壞了興致?不妨痛飲一杯,來,看酒!」

我忙推辭,「對不住前輩,師父不讓我飲酒的。」

「為何?」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個這個,師父說我一喝醉了就亂髮瘋……之前砸了他的一個千年法器,從此他就不讓我碰酒了……」

符誅道,「此酒乃千年佳釀,休給她糟蹋了去。」

我本來推辭,聽他一激,不由氣道,「什麼?我糟蹋酒?我今日還非喝不可!」

言畢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酒樽,一飲而盡,洋洋得意展示給他看,「你奈我何?」

「我奈何不了,只等你醉酒鬧將起來,自有白惜塵回來收拾你。」

那一眾仙修看我二人鬥嘴,似乎也新鮮,也沒人出面阻止了。

我起初還壯著膽子衝撞他,誰知那酒入口芳醇,後勁兒竟然奇大,我的眼前一片花影,腳步也踉蹌起來。

「說!我是不是酒量驚人?你為何不說話?……你,你和我師父一樣,總當悶葫蘆!你們既然不帶我捉妖,為何要,要我下山?喂,臭腐竹你別走——」

我一路念念叨叨地跟在他身後,直到後院的竹林。

符誅倏然停了下來。

竹影斑駁、月色朦朧,他長睫如鴉羽般,將高挺的鼻樑投下陰影,一雙狹長剔透的黑瞳寒色粼粼,看上去全無半分方才和我鬥嘴的醉意。

「白皎皎。」

我噴灑著酒氣,「幹嘛!」一面湊近了瞧他,「誒,還別說,你這人不聲不響的時候,長得還挺好看的,嘶,雖然比惜言不及,但這世間也無人能及他了……」

男人的瞳眯成一線,凝聚了鋒銳的寒芒,他冷笑,「果不其然,天生孽種。」

我不樂意了,頂了回去,「你才是孽種!」

「知道方才給你喝的酒,叫做什麼嗎?」

胸口似乎被一團火點燃,那團火被我以內力囚住,卻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破體而出。我再遲鈍也覺察出不對勁了,掐了個靜心咒,卻收效甚微,一時之間倒退了兩步,神色隨之凝重。

「是什麼?」

「魑魂。」他彷彿宣判一般,逐字逐句地解釋道,「常人喝了不過大醉一場,或昏迷十二個時辰,但若鬼怪妖邪飲下此物,便會……原形畢露。」

他忽然咬破中指,在我意識混沌之間,點在了我的眉心。

一霎時,我感受到一股滾燙熾熱的血液衝入四肢百骸,燒灼、沸騰,彷彿擁有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隱隱金光浮現。

耳畔似乎聽到符誅的聲音,縹緲而蠱惑,「皎皎,白惜塵捉去捉的妖是上古異獸,他現下很危險……」

「師父有危險!?」

「對,有人想害他……」

「是誰!」我一瞬間暴走,揮掌將面前的石桌拍做齏粉,「告訴我是誰!」

符誅倒退了兩步,一襲玄衣在風中獵獵盛開,似要同這濃墨般的黑夜融為一體。

「是清輝小築的所有人。」

「來吧,不要壓抑,無需隱藏,他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嗎?你怎可置其危難而不顧呢?讓我看看你巔峰的力量,來啊!」

之後的一切,我都感覺恍在夢魘之中。

我是如何回到寢房取出佩劍,殺氣騰騰地下樓,如何把桌椅板凳全傾翻、眾食客驚慌失措的竄逃,尖叫聲和哭聲亂成一片。可是我看不到眼前真實的亂象,那些人,還有攔下我的仙修,在我眼中全都身長觸角,滿口獠牙,龐大無比,形似妖獸,他們全都要加害我師父!

不可以。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反覆覆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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