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龍_第四章 我決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傷他分毫
我決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傷他分毫。
殺。
殺。
全部殺掉!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物猶變定神怡氣……」
直到熟悉的聲音灌入耳中,我的眼前如驚鴻掠影般閃過一襲道袍,跟著手腕一麻,佩劍落地。
噹啷。
幻象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沒了妖怪,沒了殺戮。
我晃一晃頭,立穩了身形。
師父站在我面前三尺之外,安然無恙,我才要歡喜上前,卻看見了他的手。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綻開小小的血花,像是落下一枚枚觸目驚心的棋。周遭的仙修橫七豎八,有的尚在掙扎,有的生死未明。
在清輝小築要溺死人的血腥氣中,我聽到符誅冷聲道,「白惜塵,這就是你口口聲聲心思恪純良善的好徒弟,如今眼見她妖性大發,眼見我們一群人都不是她的對手,你還要袒護她到幾時!?」
我不可置信地後退,卻踩到了一灘血,伸出手來,掌中也全是血,我擦一把溼漉漉的臉頰,徹底慌了,慌得直髮抖。
這些人……
這些人死的死傷的傷、全是我一人所為?
「好,你下不了手是吧?閃開,我替你清理門戶!」
「慢著。」
師父的聲音冰冷,他一步一步踏過血灘、朝我走來。
說來可笑,我的大腦飛轉,細數跟師父下山遊歷的日子裡,犯過什麼罪過,可是我想破腦子也想不出,這些林林總總的小事,哪一樁能讓符誅對我恨之入骨。哪一樁能讓他苦心佈局,甚至不惜以這麼多仙修的命做賭注?
可是,我的喉嚨似乎被施了咒,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只是仰著臉看他,拼命搖頭。
「她的身上有酒氣。」師父只是傾身一嗅,神色便陡然凌厲,「符誅,我曾經囑託過你,皎皎的酒量很差,你明知道,卻還是給她灌了酒!若我不曾記錯,是『魑魂』!」
「是又如何?她若身無妖力,若真如你所言,九大派這些個仙修誰不能收服她?何至於此!?」
許是驟然驚悟,師父匆匆俯下身,正在試探其中一位仙修的鼻息。
與此同時,符誅的封魔杖出其不意地高舉空中,結結實實錘在我的背上。
我感覺五臟六腑都痛的擰在了一起,溫熱大股的血噴湧而出,然後,我就落在了一個熟悉的胸膛裡,不省人事。
沉沉一夢就是三日。
我夢到了自己剛剛拜入師門,不,甚至不能說是拜,那時我被村裡幾個小痞子追著打,因為我在他們調戲姑娘的時候躲在草垛後扔碎石,其中一人被砸了頭,於是他們咆哮著朝我衝來。
「小叫花子找死啊!」
「不是第一次了,抓住她!」
我飛快地跑,論理這群傢伙跑不過我的,然而我腳下一空踩進了獵獸的深坑裡。
一群人面色森森,圍攏在四面,俯視著我。
「不如就活埋了吧?」
咻地一聲,開口那人再度被砸。他勃然大怒,怒後發現我還在坑裡,不可能是我動手的,於是眾人四下尋找那個「同夥」,可是接二連三被砸,人卻沒找到半個,最終,他們嘟嘟囔囔著「晦氣」「小妖女」走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出手的是白惜塵,他現身是在我受了傷,被兩匹野狼追趕,慌不擇路滾下山坡的時候。
當時大雨瓢潑,我吃了滿口的泥沙和草,渾身上下火辣辣一片刺痛,眼前什麼也看不清,唯有茫茫雨幕。我趴在地上,似乎流淚了。
我沒有家,沒有記憶,沒有親人。
什麼都沒有,在這世間苟活又為什麼呢?
然後,我頭頂的雨停了,面前停下一隻天青色的靴子。白惜塵蹲下身來,一隻修長潔白如玉雕的手點在我眉心。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雨中無燕,他卻彷彿神仙,拯救我於絕境之中。
而後許久,我都忘不了那一幕。
「我是白惜塵,天師宗的散修,你呢,你叫做什麼?」
「罷了,你自此以後跟著我。」
……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師父馭著一匹靈獸前行。
凜冽的寒風捲起滿天黃沙,四下荒蕪,寸草不生,只有奇形怪狀的嶙峋山石。
遠處的重巒疊嶂被濃雲籠罩,壓下一片黛青色。
這是,靈山?
我微微掙坐起來,「師父,這是何處?那些仙修呢?我們不去靈山伐妖了?」
這一連串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即刻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他無盡的沉默,我不適應如此寡言的他,不由追問,「師父?」
「別急,」他終於回答了我,聲音卻還是淡淡,「別急,一切終會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