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龍_第六章 我救你
「我救你,是因為不能濫殺無辜,哪怕有十中之一的可能也不行。但也希望你明白,酒後暴起傷人也好,積年的業罪孽也罷,」白惜塵有條不紊地盛藥,過濾藥渣,「錯了就是錯了。」
我一時氣的發怔,大顆眼淚在眼眶打轉。
難為他兜兜轉轉說這麼多,最終只是換來一句「錯了便是錯了」。
一碗苦藥端到我的面前,他鄭重其事地看向我的眼睛。
「皎皎,不論你犯了什麼錯,師父陪你一起承擔。」
那一顆眼淚,終於如釋重負地落入碗中。
「哇,不至於感動成這樣吧?」白惜塵抬手抹掉我另一顆眼淚,嘖嘖稱奇,「原來你也是會哭的?我還以為你橫行霸道慣了,只會讓別人哭呢,行了行了,徒兒有淚不輕彈,先把藥喝了,再吃點東西,鉚足了力氣再哭。」
我又氣又想笑,神色必然十分滑稽,「你少用渾話敷衍我!」
「我從未想過要敷衍你,」他的語氣誠懇而篤定,「皎皎,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的,一定會有,你要等。」
「哪怕……所有人都不信我?」
「為師信你,並非魔蛟。」
完了,我又要被感動了,總是淌眼淚實在丟人。
誰知白惜塵跟著喃喃,「扎馬步學了半個月,千字詩背了半年,上古妖獸都笨成你這樣,早幾百年滅絕乾淨了。」
「你——為老不尊!為師不慎!」
「你還敢罵師父?」他捏著我的鼻子左右輕晃,「你現在,吃、穿、住、行哪個不得仰仗我?你這是什麼求人的態度?」
「我偏不!頭可斷、血可流,骨氣不能沒有!想要我屈膝討吃討喝,不可能!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向你低頭的!」
他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有你後悔的時候。」
辰時,我親愛的師父拎著一隻不知從何處打來的肥碩野雞,支起木架,點燃篝火,烤的金黃流油,香氣四溢。
我默默吞嚥了一口口水,努力做出雲淡風輕狀,跟著,頗為尷尬地聽著肚子嘰嘰咕咕的叫聲。
「你烤就烤,離我這麼近做什麼!拿開!」
「吧唧吧唧……」
「你你你,你不要太過分了白惜塵!」
「吧唧吧唧吧唧……」
「……嗚嗚嗚師父我錯了,您老賞口吃的吧!」
他握著噴香的雞翅,搖頭晃腦,「頭可斷、血可流,尊嚴不能沒有,你說是不是啊,嗯?」
「還有一句話呢師父!」我涕泗橫流,「民以食為天!」
他撇撇嘴,撕下半隻雞給我,眼中帶著狡黠笑意。
嗯,真香。
在白惜塵的精心調養之下,我後背上的傷口一日似地漸好了,可是痊癒的過程疼癢交織,分外難耐,我總忍不住要伸手去撓。
若是白日我還可忍得,可是一入睡,人昏昏沉沉,便忍不住繞到後背去,白惜塵嚇唬我,「你再這麼著,我將你一雙爪子綁了,看你撓不撓。」
他雖這樣說,卻一整夜握著我的手,將十指悉心包裹在他的手掌中,不讓我動分毫,直到晨熹破曉,我見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染了倦色,心底忽然泛起無限柔情。
執子之手,原來是這樣溫暖又安實的感覺。
白惜塵醒了,見我目不轉睛,嫌棄扔掉我的爪子,煞有介事道,「仔細留疤,是要嫁不出去的。」
這一句不知怎地,如綿針般戳進了心底柔軟處,我含著酸澀強顏歡笑,「你管我?又不巴望著你來娶!」
他正低頭纏紗布換藥,聞言有一霎那的失神。
在那短短一瞬,我心跳如鼓,思緒已是百轉千回。
兀地,他笑著捏捏我的臉頰,「皎皎值得被這世間最好的男兒,珍重以待。誰若嫌棄你、欺負你,哪怕追到天涯海角,為師打斷他的腿。」
被我不著聲色地避開了。
我只顧自己的懷春之心如何遇冷,卻不見他眸底隱隱沉澱的痛色。
如果,我能再聰明一點,我就會追問,為何我二人要一直呆在溶洞裡,為何不去靈山之巔伐妖,為何那些仙修知道我沒死,卻不曾再度追來。
為何他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是赴死的決絕。
可是我通通沒有察覺。
還是在某個夜裡,我靠在石壁上,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白惜塵也被我聒噪了起來,問道,「覺得冷麼?還是傷口作痛了?」
我道,「師父,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他微微蹙眉,「我睡得總是沉——你聽見什麼了?」
我有些猶疑,「似乎隱隱的馬蹄聲,還有人聲,還有……叮叮噹噹鐵器碰撞的聲音。」
他一霎時坐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白惜塵從懷中掏出一個青銅羅盤,閉目凝神了好一陣,才衝我微微笑道,「不妨事,你睡你的,夜間露重,我的外衫你蓋著罷。」
我乖乖點了點頭,他的衣衫上有藥草的苦香,蓋在身上,那一夜便分外安穩,好似回到了白蒼嶺。
該怎麼說,我想家了。想念在白蒼嶺無憂無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