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龍_第五章 師父
「師父,那一晚——」我鼓足勇氣解釋,「是符誅要我喝酒,我看眾位前輩都喝酒了,便也忍不住……然後……」
「不必說。」
——他不聽我解釋,也不再信我了。我呆呆地想。
被拖到葫蘆形溶洞之前,我滿心全是失落迷惘。
為什麼,事情會陡轉直下,變成這幅光景?為何前些日子那些前輩還對我言笑晏晏,說翻臉頃刻間便翻臉?
當師父趨退靈獸,拖拽著我走向那個溶洞深處,我清楚地感受到光明被一絲一縷隔絕在外時,所有的情緒忽然間賁發了出來。
「白惜塵,我說過我未曾殺生,未曾做過一件惡事,我連林間小道的螞蟻都不會踩死,遑論那些滔天血債,你為何不信我!?既然不信又何必救我,怎麼不乾脆讓我死在符誅手下!」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像是一隻困獸,我對他毫無章法地踢蹬亂咬,他的修為遠在我之上,卻任由我將那襲白袍踹出泥印、任由我將他的手腕咬出斑駁的血痕來。
「皎皎,」他的眼神如深潭、如寒星,那是我未曾見過的凜然之意,「你,在清輝小築,為何會突然暴起傷人?『魑魂』雖然能激發妖力,但必然心有掛念才會為之所控,你如實告給師父,我才能為你做主。」
我卻忽然不動了。
不咬、不掙扎、不再瘋狂反抗。
我垂下頭去,恨不得將頭埋入膝間,可是他託著我的下顎,逼我與之對望,他的神色那般清冷出塵。
唇瓣開開合合,吐出幾個無聲的音節,最終噤聲。
「你無話可說,便是符誅所言皆為真了?你真的是想殺了那些人,汲取修為?」
我無力地垂頭。
不知過了多久,白惜塵眼神中的光漸漸熄滅,終於完全黯然。
他十指虛張,結了一個法印,隔絕了洞口和外面,這似乎消耗了他大半精力,因為他施完法便倒在草蓆上沉沉睡去了。
我環抱膝蓋而坐,溶洞溼寒,連枯草都是一股腐敗的味道,後背被符誅擊傷的瘡口似乎崩裂開了,溫熱的血浸透衣衫。
可居然麻木得很,甚至不算疼痛。
我怔怔然盯著白惜塵清癯消瘦的背影,一大滴眼淚在眼中轉著、遲遲不落。
我不敢說魑魂酒的真相,符誅他亦料定我不敢說。
有關於師父隱秘晦澀的情感,早在九年前,早在白蒼嶺就紮根在我的心裡了,只可惜,它只配在暗處葳蕤攀生。
五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以鈍刀寸寸凌遲。
原來並不是麻木了直覺,只是有一處疼痛更深。
我的指尖顫抖,用碎石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分外艱難,寫完後又一腳碾上去,碾得面目全非。
是他教我的第一首詩,我只記住了四個字:「但為君故」。
但為君故啊。
在這陰暗溼冷的溶洞沒過兩日,後背的傷口開始逐漸潰爛,流出一些黃色的膿液,疼痛難耐,我忍著從不開口,直到眉間的異色再也掩飾不住,被他察覺,「怎麼回事?」
「小傷,還沒好。」我梗著脖子說。
他不由分說地解開我的外裳,我拼命地蜷縮成往後退。
「白皎皎!」他生氣時便會喊我的大名,然而終究看我神色悽然,耐著性子道,「不許胡鬧,讓為師看看傷口,你如今靈力外洩,再拖下去可是連命都保不住,還不過來?」
「不許看我……不許你看我!」我說著說著,聲音已不自覺低微下來,「太醜了……不要你看我……」
男人似乎哽住了。
「沒關係。」他也有笨拙解釋的時候,「你放心,傷會好,不會有疤,你要相信師父。為師這點修為還是能辦到的,再說,就算是……算了,我先看看傷勢如何。」
他的指尖拂過那觸目驚心的疤痕,旋即匆匆離去。
不一時,帶了三五味草藥回來,支起小爐,點了文火,咕嘟咕嘟一溶洞的藥香。
我看著他被火苗溫暖的半張玉雕似的面容,目若愁胡,似悲憫世人的神祗。
神自然憐憫世人,甚至憐憫一個殺人犯戒的妖,但若對神心動呢?
那是死罪,是褻神。
我打了個哆嗦。
白惜塵觀察入微,自然而然地將我的手拉過去握著。
「皎皎,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靈山的舊事麼?」
我點點頭。他的掌心真是溫暖,於是身體也跟著往近前蹭了蹭。
男人平靜地告訴我,在靈山,二十年前,曾經有一場大禍,黑魔蛟現世,大殺四方,生靈塗炭,最後請來五位道家高人,齊力召喚出了崑山雪龍,才勉力將其封印。可是崑崙天衍宮的雪龍和黑魔蛟,自那一戰之後便再無蹤影。
白惜塵是天師宗的散修,過慣了四方雲遊的日子,一面佛系地尋找著靈獸的下落。
直到,他手中的占星羅盤遇到我,嗡鳴作響,金光四溢。
彼時的我在白蒼嶺山腳下的小村落裡苟著,混的實在有點悽慘。
「也許你是崑山靈獸的宿主,也許是惡蛟,也許這兩獸的精魄融為一體,誰也無法分辨。」
我苦笑,「既生疑心,當初何苦來救我?任我自生自滅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