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黃昏花易落》許晏晏耶律暻_第8章 許晏晏死的那天

許晏晏死的那天,是個陰天。

冷宮走水,火勢不大,但燒死了被禁足在裡面的皇后。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耶律暻正在批奏摺。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大團。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太監。

“你說什麼?”

太監抖得厲害。

“回、回陛下冷宮走水,皇后娘娘沒能逃出來……”

耶律暻放下筆。

“屍體呢?”

“已、已經燒焦了,但、但確認是皇后娘娘無疑……”

耶律暻沉默。

她…死了?

許晏晏…死了?

眼前忽然閃過許多畫面,雜亂,迅速,不受控制。

是十四歲的新婚夜,紅燭高燒,她頂著沉重的鳳冠,偷偷掀起蓋頭一角,露出一雙清澈又好奇的眼睛。

是二十歲那年的冬夜,他遭人暗算中毒,嘔血不止,御醫束手。

她不顧身孕,跪在冰天雪地裡叩拜漫天神佛,又翻遍醫書古方,親自試藥,熬得雙眼通紅,終於找到一線生機。

是明月出生那年,他甫登帝位,根基未穩,內外交困。

她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替他周旋於命婦之間,安撫宗親,穩定後宮。

他們也曾有過尋常夫妻的溫馨,有過共同養育兒女的喜悅。

錚兒第一次叫他“父皇”時,他抱著兒子舉得高高,她在旁邊笑著提醒“小心些”。

明月蹣跚學步撲進他懷裡,撒嬌要糖吃,他故意不給,看她癟嘴要哭,又趕緊拿出來哄,她在廊下看著,無奈搖頭,眼裡卻是柔和的笑意。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畫面驟然陰沉下來。

是他登基日久,龍椅坐穩,開始聽進那些“外戚勢大”、“後黨干政”的諫言?

是許家幾個遠房子弟的確仗著皇后姻親,行事漸露驕橫?

還是她生了明月後,身體受損,性情似乎也不如從前明快,眉眼間常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審視,讓他覺得…不再那麼容易看透?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人心。

可她的心,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曾經的柔情,漸漸多了憂慮,不解,甚至…一絲他無法容忍的質疑。

她開始勸他“善待老臣”、“勿加賦稅”,在他為平衡朝局而犧牲某些人時,她會沉默,會用那種讓他煩躁的眼神看他。

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他是皇帝,他的決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尤其是他的皇后。

她應該站在他身邊,無條件支援他,而不是用那種屬於“許晏晏”的、獨立的評判眼光來看待他的作為。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

他看她打理後宮,覺得是在培植勢力;

她關心子女,覺得是利用皇子公主鞏固地位;

甚至她偶爾對蕭柔靈流露出的冷淡,也被他解讀為妒忌和排擠。

他需要的是絕對的安全,絕對的掌控,絕對的屬於。

可許晏晏,連同她身後的許家,她所生的子女,都成了這絕對之外的變數,讓他不安。

直到蕭柔靈出現。

那個丞相府週歲宴上,粉雕玉琢的小小嬰孩,在滿目琳琅的珍寶中,無視金玉,直直爬向他,用柔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拇指上的蟠龍玉扳指,攥得緊緊,對著他咯咯直笑。

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心臟。

那麼多人,那麼多物,她偏偏抓住了“他”的象徵。

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宿命的佔有感和被需要感攫住了他。

她是嶄新的,空白的,完全由他賦予意義。

她的世界只有他,她的悲喜源於他,她的存在依附於他。

沒有複雜的家族背景,沒有過往的牽絆,沒有獨立的、可能背離他的意志。

他把她帶回了宮,親手教養,看著她一點點長大,眼裡心裡全是他。

她崇拜他,依賴他,毫無保留地愛他。

在她面前,他不是需要時刻權衡、猜忌、防備的帝王,只是一個被全心仰望和需要的陛下。

這份純粹到極致的歸屬感,像一劑毒藥,讓他沉迷,也讓他對許晏晏和過去的一切,愈發不耐和疏離。

蕭柔靈成了他冰冷權欲世界裡,唯一溫暖明亮的座標。

保護她,寵愛她,滿足她一切要求,成了他證明自己依然擁有“人性”、擁有“完全屬於自己之物”的執念。

為了守護這份獨一無二的“擁有”,他可以犧牲其他所有“不純粹”的關係,包括與許晏晏二十年的夫妻之情,包括對明月那點淡薄的父女之愛,甚至包括耶律錚這個隱患般的兒子。

他想,千秋萬歲,獨上天宮,或許就是帝王宿命。

但沒關係,他有柔靈。

柔靈會一直陪著他,眼裡只有他,心裡也只有他。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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