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淮上聲聲慢》夏安禾段淮聲_第十七章 一束還帶着露水的雛菊

一束還帶著露水的雛菊，靜靜地擺放在冰冷的石碑前。

花瓣新鮮，顯然是剛放上去不久。

旁邊擱著一塊包裝精緻的桂花糕，那是夏安禾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點心！

段淮聲的心臟驟然一顫，一個念頭，帶著毀滅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驚悸，猛地在他一片死寂的腦海裡炸開——

是夏安禾！

她來過了！

她沒死，夏安禾沒死！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猛地衝上頭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腦海裡瞬間閃過下車時瞥見的那輛黑色轎車。

是她嗎？

段淮聲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下 臺階，衝向自己的車。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像離弦之箭，朝著記憶中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疾馳而去。

段淮聲死死盯著前方，目光像是要穿透夜色，捕捉到那一點可能的蹤跡。

追不上怎麼辦？

追上了，不是她怎麼辦？

如果是她......如果真的是她......他該說什麼？

胸腔裡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每一次跳動，都在叫囂著夏安禾的名字。

車速越來越快，風從車窗灌進來，颳得他臉頰生疼。

視野盡頭，那輛黑色轎車終於出現了。

段淮聲的呼吸猛地停滯，他死死盯著那輛車，手指不自覺握緊方向盤。

他猛地加大油門上前，就在兩車快要並行的時候，半開的車窗裡，露出了一張側臉。

清瘦了許多，下頜線鋒利得有些刺眼，可那雙眼睛，哪怕只是一個側影，段淮聲也能一眼認出。

是夏安禾！

是他的夏安禾！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他幾乎是哽咽著，就要開口喊她的名字。

可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射 了過來，伴隨著尖銳的鳴笛聲。

一輛失控的大貨車，迎面撞來！

段淮聲瞳孔驟縮，下意識猛踩剎車，輪胎在地面劃出長長的黑痕。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玻璃碎片四濺，世界天旋地轉，安全氣囊猛地彈出，重重砸在臉上。

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淌下，模糊了段淮聲的視線。

周圍陸續有車輛停下，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段淮聲勉強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渙散地看向外面晃動的人影和車燈。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一片混亂的光影和人群之外，那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也停了下來。

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走了下來。

隔著碎裂的擋風玻璃，段淮聲看清了那張讓他日思夜想的臉。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混合著身體的劇痛，讓段淮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想喊她的名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用盡最後的力氣，直直地望過去，眼裡燃燒著近 乎卑微的、絕望的希冀。

看過來，安禾，看看我......求你......

下一秒，夏安禾轉過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看到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掃過他被困在變形的駕駛室裡、渾身是血的狼狽模樣。

那目光裡，沒有驚愕，沒有恐懼，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恨意。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漠然的空寂。

然後她轉過身，沒有絲毫停頓，拉開車門，坐了回去。

黑色轎車重新啟動，平穩地駛入車道，加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徹底熄滅了。

然而，在這無邊的黑暗即將吞噬他之前，心裡卻升騰起一種異常的平靜。

還能再見她一面，知道她還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好好活著。

這已經是他不敢奢望的恩賜了。

“轟——！”

熾熱的火焰猛地從引擎蓋下竄起，瞬間沿著流淌的汽油迅速蔓延。

濃煙和火光之中，段淮聲的意識忽然飄遠。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火。

只是這一次，火焰的中心，安靜地坐著夏安禾。

她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任憑火焰將她包圍、吞沒......

那是她決絕赴死的模樣，也是他午夜夢迴最深的夢魘。

畫面一轉，小小的他被爸爸媽媽緊緊護在身下，他們在他耳邊呢喃“活下去......”

可如果他的生是用夏安禾爸爸的死來換......他寧可不要。

所以這次，他向神明許願。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

他希望，當年那場大火裡，夏安禾的爸爸，不要衝進來救他。

那樣，夏安禾就能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里長大。

有愛她如生命的媽媽，有把她捧在手心的爸爸。

她會擁有平凡卻圓滿的幸福，永遠不必經歷家破人亡，不必遇見他，不必承受後來所有的傷害與絕望。

而他，也能在那場大火中，和父母緊緊相擁，一起去往再也沒有痛苦和虧欠的地方。

火焰噼啪作響，最後的畫面裡，他好似看到扎著羊角辮的夏安禾被爸爸高舉頭頂，笑聲響徹整個小巷......

而他，毫不猶豫隨著爸爸媽媽走出火場，奔向天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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