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煩爭搶。
凡是非得壓過別人才能拿到手的,我寧可不要。
偏偏我夫君樣樣都想拔尖。
他從發配路上的囚徒,一路做到京中正三品按察使。
裴硯舟想爭的,從沒有失手。
原先同他定親的是我阿姐。
可裴硯舟看出阿姐?有大志,最終沒強留。
這門婚事才落到我身上。
如今阿姐守寡歸京,帶回大筆家財,還想同裴硯舟重續舊緣。
丫鬟挽起袖子:「夫人,這一回您可不能再讓她了。」
她一轉頭,卻見我的箱籠已經紮好。
「不用爭。」我說,「他們若願意,我退出。」
1.
替天子查清一樁要案後,裴硯舟又升官了。
新授的官職是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正三品。
他還不到三十歲,便走到了許多人一輩子也夠不著的位置,放在本朝也算前所未有。
旁人都說,家裡出了這樣的能人。
親眷自然跟著沾光。
可裴家人早已?在流放途中,這份榮耀已無人能同裴家分享。
如今他的宅子裡冷冷清清,正經主子只有我這個夫人。
他的官位就這樣又高了一階。
我也得了誥命。
賀禮從早晨送到午後,院門一整日沒有清靜。
京裡有頭臉的夫人們坐滿了花廳。
我在滿眼綾羅之間看見一身素衣。
那人站在門邊,瘦了些。
眉目卻還是舊時模樣。
她朝我頷首,客客氣氣地道:「恭喜裴夫人得封誥命。」
我握著茶盞。
半晌沒能放下。
直到她走近,我才低低叫了一聲:「阿姐。」
她真的回來了。
2.
最早與裴硯舟議親的人,其實不是我。
當年父親和裴伯父都在禹州做官。
父親還教過裴硯舟幾年書。
他每回提起這個學生,總要誇一句:「這孩子才學相貌都好,將來必有大成。」
父親想把得意門生留下做女婿。
於是他特地請裴家來赴宴,讓我和阿姐露面。
那時裴家正盛,門第遠高過柳家。
赴宴那日,裴家父子一個也沒到。
來的是裴家叔父。他滿臉歉意,說靖王設宴請人。
父子二人實在脫不開身,眼睛卻來回打量我和阿姐。
看了半日,:「今日兩位沒能赴約,實在失禮。」
隨後又笑著說:「古人以詩定情,也是一段佳話。硯舟臨走前留了半句,二位姑娘誰續得合他心意,這婚事便定給誰。」
他從袖裡抽出灑金箋。紙上寫著半句孤雁踏雪的詩。
阿姐接過去,只想了片刻便提筆。
她從小學什麼都快,詩詞更是信手拈來。
很快把後半句寫得穩穩當當。
擱筆後,她望向我:「你怎麼還不寫?」
我攤開手:「早寫好了。」
阿姐挑了挑眉:「你......寫得怎樣?」
我把紙往懷裡一收,認真答她:「我覺得很好。」
其實紙上只有三個字,意思就是很好。
三天以後,裴家媒人登門,選了阿姐。
父親高興,阿姐也滿意,宅裡掛起紅綢。
人人都在說這是一門好婚事。
誰也沒料到,只過半年,禹州便變了天。
裴家被捲進結黨案,斬的斬,流放的流放。
裴硯舟的身份一夜翻轉。
他從眾人爭著要的佳婿成了戴枷罪囚。
偏在這時,父親因未曾同流合汙,避過了那樁案子。
朝廷反而下旨調他入京。
柳家遷走,換宅子,換僕從,也重新談姻親。
那樁舊婚約,再沒有人提。
3.
到了京城,父親說安頓家宅只是頭一件事,更要緊的是替兩個女兒尋好歸宿。
不久,宣平侯夫人辦了一場花朝節會。
柳家也收到兩張名帖。
節會前一夜,阿姐院裡的琴聲到很晚都沒停。
她為這一日準備了半個月。
詩稿、插花式樣和琴曲,她一樣不落。
我按時剪了燈芯,正要睡。春杏把我從被裡拽出來。
她抱著一排衣裙急道:「小姐,明日那麼多貴女都要去,您總得挑一身顯眼的。」
見我閉眼,她又說:「不讓人一眼瞧見,哪有公子會留心您?」
春杏還舉著那排衣裙,不肯放我睡。
我翻身面向牆,含糊應她:「哪件省事穿哪件,別再折騰了。」
我本就沒打算跟誰爭高低。第二日,阿姐果然聲名鵲起。
詩作壓了滿席,花藝奪魁,琴也彈得最好。
我把詩會和插花都繞開了。
凡是要排出先後的專案都繞開了。
阿姐收下七八位夫人的示好。父親陪她挑得眼花。
他們把門第、才學和相貌一項項掂量。
最後仍定了先前看中的侯府世子顧臨。
4.
婚期選在三月十六。
府裡從早到晚都有人跑動。
阿姐試完嫁衣,又要挑陪嫁丫鬟。
父親白日核禮單,夜裡核賓客名冊。
我每日喝茶散步。
眼看一切照著吉日往前走。
偏偏喜日沒來,裴家的舊忌日先到了。
那是裴家獲罪後的第三年。
裴硯舟從邊地回京了。
聽說他以罪囚之身從軍,立下大功。
不但得赦,還替裴家翻了案。
他在朝堂上當著百官提起柳裴兩家的婚約,也提到那張定情詩箋。
一夜之間,全京城都知道新貴裴大人要娶柳家姑娘。
父親和阿姐對坐在堂中。
臉色都不好看。
阿姐先問:「如今怎麼辦?」
我跟著問:「是啊,這要怎麼辦?」
父親嘆氣,說侯府空有爵位。
近年卻已經衰落。
世子也沒有實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