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知道,嫀姬的修為已經很高了。
待到那具老嫗的身軀,徹底枯朽腐敗,便是她成仙之時。
她絞著她的五臟六腑,俯身趴在她身上,用尖細而駭人的聲音,吃吃地笑——
「想出去嗎?與我結下契約,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錢財,美貌,權勢,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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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說不出話來,她疼得厲害。
她蜷縮在甕裡,嫀姬的包圍之下,拼命搖頭。
不要!什麼都不要!
嫀姬沒見過比她更固執的人,她憤怒難消。
小柳在一次次的疼痛中昏厥,復又醒來。
她想起了很多事,年幼時缺失的記憶,統統想起。
她還在嫀姬的回憶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爹。
那時他臉上還沒有麻子,僅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孩。
曹自白是西京人氏,幼時家境尚可,遭人拐賣後被裝進了一個逼仄的匣子裡,只能露出一個頭來。
匣子是被焊?的,他在裡面待了三年。
吃喝拉撒,每天有人管他。
他們想將他養成一個侏儒,將來去街邊雜耍賣藝。
最後好不容易,他因染了天花逃得性命,輾轉來到了沂州。
他是註定長不太高的少年,臉上還因天花落下了瘢痕。
但他心善,即便露宿街頭,乞討為生,也盡全力地幫襯著不如他的人。
小柳看著他打雜工,髒活累活都肯幹,哪怕最後到手只有幾文錢。
他安頓在鄉下的時候,憑藉自己的辛勞,開始醃大醬。
挑擔走街,還因此撿到了無家可歸的張婆婆。
曹自白認識馮掌櫃時,其實仍是一個賣大醬的窮人。
彼時他還剛把自己積攢的錢,給了急著嫁女兒的胡大叔。
這種境況下,他在私娼裡見到了羅氏。
曹自白驚豔於她的容貌,但他本性老實,未打算行什麼苟且之事。
是羅氏拽著他的衣裳不放,苦苦哀求:「你別走,別走。」
「你今日若是出了這個門,我會被媽媽打?的,我掀開衣服給你瞧,她們整日拿針扎我。」
羅氏哭得梨花帶雨,她說她叫芸娘,今晚是第一次接客,是清白之身。
曹自白錯愕,緊張。
芸娘杏臉桃腮,哭哭啼啼地便將他推倒在身?。
回去之後,他便茶飯不思,打定主意要為她贖身了。
嫀姬在這之前,其實早就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他是她找了很久的「真善人」。
她以老嫗之身,許他高官厚祿,許他美人在懷,他從未動心。
最後他的妥協,只是為了想給喜歡的人贖身。
桌上燭火幽幽,甕裡露出一個頭。
老嫗用羊眼睛盯著他,讓他割破手指,在甕上花押。
張婆婆在門外看著,大駭。
她拼命地阻攔,可是她的兒已經鐵了心,跪地對她道:「瓦裂甑墮,兩手空空,左不過是賤命一條。」
他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老嫗要了他的性命。
因為最開始她就是這麼說的,只要他十年的壽命。
為羅氏贖身的銀子,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家傾家蕩產。
曹自白不僅沒有傾家蕩產,醃醬的手藝還比從前更甚。
他此後又開了糟坊,生意一直很好。
他不是個貪心的人,從未要求過嫀姬給他出眾的樣貌,數不清的財寶。
他甚至深知,自己要求得越多,日後遭到的反噬越重。
張婆婆嘗試過救他。
起初他們還住在鄉下的宅子,婆婆幾次三番,拿著繩子綁起菜甕,將它馱出去扔掉。
可是每一次,它都會比她更早回到家。
桌上燭火幽幽,甕裡探出的老嫗頭,眨巴著羊眼睛,搖晃腦袋,哈哈大笑。
嫀姬對張婆婆老朽的靈魂沒有興趣,只有惡趣。
婆婆對她毫無辦法,扔不掉,又錘不破。
她只能日復一日地期盼,希望那一日永遠不要到來。
與魔訂下契約的人,沒有生路。
因為它狡猾奸詐,所有的交易都是以「十年壽命」做噱頭,哄騙人來花押。
而那份陰陽契約的法則,是人?魂消,才算終了。
坐莊的是魔。
人是貨物,貨物只需花押,命和魂就是它的囊中之物。
只要它想,還可以要求更多。
所以那一日,嫀姬再一次從甕裡爬了出來,開口管曹自白要一個孩子。
小柳緊閉著眼睛,捂上耳朵,瑟瑟發抖。
嫀姬在她耳邊獰笑:「知道嗎?我告訴他,只要他願意給我一個孩子,我可以讓他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否則我會立刻收回他的一切,他會暴斃而亡,妻女不得善終。」
「那晚你就在門外,你看著他說『仙家,虎毒尚不食子』,哈哈哈哈,你說,他最後吐口,答應把哪個女兒給我了?」
小柳??地捂住耳朵,連連搖頭。
嫀姬的聲音無孔不入,鑽到了她的腦子裡。
「你聽到了,我知道你聽到了,你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聽到他說會把你給我,換一家人的平安,可憐的孩子,你當時嚇傻掉了。」
「哈哈哈,雖然他隔天想用油燙?我,但他那晚確實答應了,他明知道你會?,還是把你給我了。」
「他選擇了玉蕊,捨棄了你。」
他選擇了玉蕊,捨棄了你。
他選擇了玉蕊,捨棄了你。
他選擇了玉蕊,捨棄了你。
小柳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地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