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喜燭才燒過半。
裴硯舟便把休書連同一隻銀匣扔到了錦被上。
「前世我們怨了十年,已經證明你做不了靖安侯府的主母。」
「既然你我都能重來,這樁婚事也沒必要再續。」
「今晚尚未圓房,你帶上這些銀票離開吧。這一回,我只想和含煙白頭到老。」
我望著他眉間那股厭倦,忽然也覺得乏了。
前世我助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從未向他求過誥命。
可在他眼裡,我會籌謀是心狠,我能周旋是貪權。
他見我不言語,輕輕嗤了一聲。
「怎麼,還捨不得一品誥命的夢?」
「若要糾纏,這一萬兩你也休想拿走。」
我拿起休書,對著燭火吹乾尚溼的墨。
「侯爺放心。」
「上一世我伺候夠了,這一世只想伺候自己。」
1.
我把案上的銀票盡數收進包袱。
十張銀票,每張一千兩,錢莊朱印分明。
裴硯舟隔著幾步盯住我,想從我臉上找出悔意。
「顧明棠,你真肯走?」
「前世你爭到臨?,還怨我沒給你請封誥命。」
「今夜踏出這道門,以後凍?街頭,也別指望我回頭。」
我係好包袱,仍只回他一句:「侯爺想多了。」
「上輩子已經夠累,我不願再替誰勞神。」
「天一亮,我自會去官府銷掉婚籍。」
裴硯舟冷聲道:「算你還有自知之明。」
「含煙身子弱,經不起你折騰。」
「既說了放手,往後就離她遠些。」
門被他猛地拉開,院外隨即傳來一聲細弱的咳嗽。
柳含煙已經等在那裡。
前世裴硯舟籌兵起事時,把這個表妹藏在郊外別院。
我替他聯絡舊部、籌糧探路,他嫌我算計太多,卻把柳含煙護得乾乾淨淨。
後來我喝下柳含煙送來的毒茶,他已經坐上帝位,連一句緣由都沒問。
如今洞房夜便休妻,他仍認定前世是我逼走了心上人。
我抱起包袱,穿過貼滿喜字的院落。
嫁妝還鎖在侯府庫房。
等天明以後,讓顧家舊僕照著單子取回便是。
夜風吹在臉上,我從後園角門出了府。
守門婆子縮在門房裡打盹,聽見門響也沒敢抬頭。
她大概已經得了吩咐,知道今夜侯府少了一位主母。
我沒有驚動她,只將鑰匙放在窗臺上。
街上空蕩,我僱到一輛趕早路的馬車,回了顧家老宅。
車輪軋過長街,喜服的裙角在昏暗車廂裡紅得刺眼。
我拆掉鳳冠,把沉重的珠釵一根根收進匣子。
上一世我直到臨?都沒能離開侯府,如今不過一刻鐘,朱門已經被甩在身後。
母親早逝,父親三年前戰?北境。
祖宅雖然冷清,總還有我的一方屋簷。
我擦淨偏房的木榻,合衣睡下。
屋瓦漏著風,枕頭也有一股塵味。
可我不用再等裴硯舟回房,也不用猜他今晚宿在哪處別院。
心一鬆,人便很快沉入黑甜夢鄉。
再醒來時,日光已經照到窗紙上。
京兆府的主簿認出我,捏著休書的手都在抖。
他小心問:「顧姑娘,這可是靖安侯府,您當真不再想想?」
我答:「不必想。」
「休書在此,請大人落印。」
官印壓下,我與裴硯舟的婚籍就此勾銷。
主簿把文書遞回來時,目光裡仍有幾分不敢相信。
我將它摺好收進袖中,?口只剩久違的輕快。
舊僕隨後從侯府領回嫁妝,箱籠一隻不少。
管事還送回了嫁妝清冊,上面連一隻銅盆都勾得清楚。
我讓人把箱籠全鎖進老宅後院,沒有再往侯府方向看。
庫門落鎖時,日頭正升到簷角。
老僕紅著眼,卻什麼也沒多問。
他只把老宅的鑰匙重新交給我。
從這一刻起,我才算回了家。
走出衙門,我徑直去了東市。
有這一萬兩作本錢,我租下一座臨街的三層舊茶?。
前世為了替裴硯舟掌握朝中風向,我經營過京城最隱秘的訊息網。
誰欠了賭債,哪家王爺暗養私兵,我都記得。
誰又與哪家結了怨,我也記得。
這一世我不願再碰朝堂,只想賣茶聽曲,把日子過回自己手裡。
茶?修了半個月,新匾掛起那日,街邊停下一輛侯府馬車。
舊?的樑柱重新上過桐油,窗紙也換成了透亮的新紙。
大堂擺的是尋常木桌,二?雅間卻用屏風隔得清淨。
我親自試過每一批茶,連說書先生的段子也先聽過一遍。
這座?不是我向誰賭氣的擺設,是往後真正的營生。
車簾挑開,裴硯舟與柳含煙並肩坐在裡面。
柳含煙裹著雪狐斗篷,輕聲道:「表哥,那不是顧姐姐嗎?」
2.
她嗓音柔得像一縷煙,卻偏偏能叫滿街人聽見。
裴硯舟下車走來,擰眉問:「顧明棠,你要在這裡開茶??」
我正看夥計搬茶磚,頭也沒抬:「侯爺若想飲茶,還得等三日開張。」
他掃過門面,語氣立刻冷了。
「這裡離侯府不過兩條街。」
「你嘴上說斷得乾淨,回頭卻把鋪子開到我眼皮底下。」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合起賬冊:「這裡客多,租錢也合適。」
「侯府再有權勢,也不能替百姓定下在哪兒謀生吧?」
裴硯舟譏諷地笑了一下。
「裝得痛快,無非是想日日在我面前出現。」
「你以為這樣,我便會對你心生愧疚?」
柳含煙扶著丫鬟下車,眼圈說紅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