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苦難落幕,我已經等不到歸途_第 3 章 念秋
第 3 章
“念秋,你說我們是不是考驗得太狠了點?”
一種奇妙的失重感傳來,我感覺自己從那具滿是血汙的身體裡飄了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
死不瞑目的陸鶴川蜷縮在門後,身下的羊絨地毯已經被黑紅色的血浸透。
還沒等我仔細端詳自己的死狀,一股力量將我拉扯到了樓下。
陸宗廷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神色隱隱有些不安。
“鶴川那孩子,剛才上樓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而且他連股權書都不看一眼,是不是在心裡怨恨我們了?”
蘇念秋放下手裡的財經報紙,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一聲。
“慈不掌兵,宗廷。你要知道,陸氏集團這艘大船,不是誰都能掌舵的。”
“如果他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以後怎麼在商場上跟那些老狐狸鬥?”
“我花了十八年,把他從一根脆弱的野草,熬製成了一把鋒利的刀。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以靈魂的姿態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我這位運籌帷幄的母親。
鋒利的刀?
六歲那年,我不小心碰掉鄰居阿姨的翡翠手串。
九萬塊。
如果是陸家,這九萬塊不過是蘇念秋一瓶紅酒的錢。
但她卻指著那個碎裂的手串,讓我跪在碎玉上整整三個小時。
膝蓋被割破,鮮血直流。
她告訴我:“陸鶴川,窮人犯錯,是要拿命來填的。”
從那以後,我變成了世界上最謹小慎微的人。
走路不敢抬頭,說話不敢大聲。
生怕碰壞了什麼我賠不起的東西。
我活得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而她卻管這叫“熬製”。
“媽,爸,你們快看這套高定西裝怎麼樣?”
陸星野抱著平板電腦從二樓跑下來,興奮地打斷了父母的對話。
“這是米蘭時裝週的走秀款,全球只有這一套。我覺得這套西裝特別配哥哥!”
“後天的繼承人晚宴,我要讓哥哥鎮壓全場,把以前受的委屈全都補回來!”
陸宗廷接過平板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我們星野眼光就是好。直接聯絡品牌方,讓他們連夜空運過來。”
說著,他摸了摸陸星野的頭髮。
“還是你懂事。你哥哥要是能有你一半活潑就好了,整天死氣沉沉的。”
陸星野撓了撓後腦勺。
“哎呀,哥哥那是被你們逼的嘛。等他習慣了富家少爺的生活,肯定比我還講究。”
“我不管,以後哥哥挑剩下的,才能輪到我。”
看著陸星野那副乖巧依賴的模樣,我的靈魂深處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酸澀。
他真的覺得,一套高定西裝,就能彌補我十八年被剝奪的人生嗎?
我十八歲那年沒有參加高考。
因為蘇念秋告訴我,如果我不去賺錢,星野不僅沒錢交學費,還要被債主打斷腿。
我撕碎了省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在工地搬磚的第一天,我的掌心磨出了十幾個血泡。
晚上回到漏雨的出租屋,陸星野紅著眼睛給我塗藥。
“哥哥,對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弟弟能出人頭地,我這輩子爛在泥裡也值了。
可實際上呢?
他在貴族學校裡學馬術、練擊劍,享受著眾星捧月的生活。
他對我的那些心疼的眼淚,不過是演戲時的入戲罷了。
“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沒。”
蘇念秋看了看牆上的古董鍾。
“這都睡了七八個小時了,再睡下去該晝夜顛倒了。把他叫下來,把轉讓書籤了。”
陸星野歡快地應了一聲,踩著羊皮拖鞋跑上了樓。
我跟著他的腳步,飄回了二樓。
他站在主臥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哥哥?你醒了嗎?”
裡面毫無動靜。
他並不在意,又敲了兩下。
“哥哥,爸媽叫你下去吃飯呢。有你以前最饞的糖醋排骨哦,這次不用只喝湯了。”
裡面依舊死寂一片。
陸星野鼓著腮幫子,嘆了口氣。
他隔著門板輕聲說道:“哥哥,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你再氣一會兒,我等下再來叫你。你可別餓壞了自己呀。”
說完,他轉身哼著歌下了樓。
我看著他輕快的背影。
靈魂感覺不到痛,但我卻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哀莫大於心死。
他沒有發現。
他的哥哥,就躺在門板後面。
只要他推開門,哪怕只是趴在地上看一眼門縫,就能看到那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可是他沒有。
因為在他們眼裡,陸鶴川永遠是那個堅韌的、不管怎麼折磨都能自己爬起來去賺錢的工具。
怎麼可能輕易就死了呢。
“晚飯別叫他了,讓他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