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我名蘇勉_第4章 她道
她道。
一瞬間,蘇勉似乎怔住了,目光不可思議地望向小柳,震驚道:「你,你不是啞巴?」
「嗯。」
「你,你竟是姑娘家?」
「嗯。」
小柳答得漫不經心,一隻手摟在他的腰上,奮力攙扶。
蘇勉呼吸一滯,壓向她的身軀突然變得緊張,看著她欲言又止,又最終什麼也沒說。
夜深人靜,小柳扶著他,走出了山洞。
天冷了,寨子裡負責守夜的幾個土匪,正圍在一起謾罵著烤火。
若只小柳一人,興許有繞過他們逃脫的勝算,加上受傷的蘇勉,無疑增加了難度。
二人躲在牆角旮旯,小柳從懷裡摸出了火摺子。
蘇勉在看到火摺子的瞬間,便已經猜到了她想做什麼,壓低聲音對她道:「燒馬廄,馬廄裡乾草多,受到驚嚇馬匹會亂。」
小柳「嗯」了一聲,隨即低下身子,像貓一樣手腳並用,警惕地跑出去。
蘇勉不免提心吊膽,目光一路追隨著她,直到消失不見。
不多時,位於西面的馬廄方向,升騰起一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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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的土匪們發現後,立刻趕去檢視。
小柳在這時貓著身子回來了,趁著場面混亂,攙扶起蘇勉,一路朝後山方向逃。
這場逃亡,從她進了土匪窩的第一天起就在籌謀,也算是順利。
只是因蘇勉的腿傷,速度慢了很多。
直到二人終於來到後山,沿著那條崎嶇的山道,萬分小心地往下挪身子,寨子裡反應過來的那幫土匪,開始舉著火把四處找人。
隔著老遠,就聽到了他們兇狠的謾罵聲。
聲音越來越近時,小柳和蘇勉都很緊張。
此時他們已經往下挪了好長一段路,因為緊挨著山崖,不敢亂動。
雜草的遮掩並不安全,被捉到的話無疑會?得很慘。
上面傳來土匪的說話聲時,小柳心一橫,直接撲到了蘇勉懷裡,抱緊了他的身子,二人就勢往山下滾。
生?有命,若不慎掉下了懸崖,她也認了。
崎嶇的山路,陡峭的山石,將小柳砸了個頭暈眼花。
驚險落地時,她感覺到蘇勉的手臂驟然用力,將她整個人箍緊,護著頭,翻抱在身上。
耳邊傳來他吃痛的悶哼聲。
小柳從暈眩中回過神來,他已經冷汗淋漓,面如白紙了。
最後時刻,他翻身做了小柳的人肉墊子,後背的衣衫被山石擦破,?肉模糊。
小柳咬牙撐起他,可惜他腿傷加劇,痛得不能動彈,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了。
蘇勉認了命,開口攆她:「你走吧,別管我了。」
小柳不願放棄,仍堅持著去扶他。
他急了,一把將她推開:「你快走,待會兒難保他們不會追來。」
「我若走了,你就?定了。」
「人固有一?,能逃到這裡,我已經滿足了。」
「差不多得了,貪生怕?是人的本性,這種時候別裝,你要是不怕?,就不會跟我一起逃!」
小柳很固執,蹲在他面前,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
「快點,別拖我後腿!」
她語氣兇巴巴的,既焦急又不耐煩。
黑暗之中,那具比她高出不少的身軀,沉沉地壓了上來。
小柳額頭上冒著青筋,雙腿打戰,揹著他奮力前行。
蘇勉並沒有將全部的體重壓在她身上,腿還在地上做支撐,這導致他愈發地疼,簡直疼到心尖兒上。
他的頭埋在小柳脖頸上,忍不住哭了。
「小啞巴,我好疼。」
「忍著。」小柳累得咬牙切齒。
「......好。」
不知是冷汗,還是眼淚,溼漉漉地落在小柳脖子上,很癢。
但她渾然不覺般,雙腿負重前行。
背上的蘇勉,疼到聲音在打飄——
「我爹是蘇富。」他哭道。
為了轉移他的痛感,小柳咬著牙跟他說話:「然後呢?」
「我名蘇勉,是蘇家大公子,我家有萬貫家財,我自出生起玉食錦衣,家中僕役三百人,千金萬金伸手即來。」
「然後呢?」
「我自幼遂意,以為此生皆會遂意,躊躇滿志時風光無限,萬沒想到會有今日。」蘇勉痛哭流涕,「我也才二十有一,去年父親剛為我行過冠禮。」
「然後呢?」小柳咬牙切齒。
「然後?然後我好疼啊,小啞巴我好疼啊,我的腿好疼啊,真的好疼......」
「閉嘴!是男人的話,就撐住了!」
人的悲喜並不相通,小柳兇巴巴地吼他,已然累得頭冒青筋,只覺得耳邊一陣聒噪。
蘇勉閉上了嘴,隔了沒一會兒,又開始痛哭流涕——
「我真的好疼啊,小啞巴,我好疼啊,你給我一刀吧,我撐不住了,好疼啊......」
5
小柳奮力將人拖到一塊避風的巨石處,才發現蘇勉已經疼暈了過去。
她累得癱坐在地,氣喘吁吁。
寅時了,約莫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蒙亮。
累得不行,她打算先睡一會兒。
山林裡霜寒露重,很快她便哆哆嗦嗦地凍醒了。
摸了摸蘇勉的手,竟比她溫熱了些。
小柳很乾脆地鑽到了他懷裡,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最開始依舊冷得哆嗦,後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迷糊著醒來時,抬頭,正對上蘇勉的眼睛。
他仍保持著抱著她的姿勢,將人緊緊摟在懷裡。
蘇勉眸光幽深,一派清明,顯然是已經恢復了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