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作為忘川擺渡人的妻子,我等了謝無塵五百年,卻始終上不了他的船。
第一個百年,我剛攢齊渡河的靈石。
姚黃仙子歷劫歸來怕黑,他拿走靈石去點長明燈。
“你已是冥界之人,等下個百年便是。”
第三個百年,我用半生修為替他造好靈舟。
姚黃不慎染了寒氣,他將靈舟劈了給她生火取暖。
“靈舟還能再造,姚黃的仙骨耽誤不得。”
如今五百年期滿,我用盡修為點亮了三千盞引路燈。
只為他那句:
“等燈亮滿忘川,便風光渡你過河。”
可我滿心歡喜走向渡口時,卻看到他將白衣的姚黃扶上了船頭。
面對我的錯愕,他語氣理所當然:
“姚黃曆劫失敗,必須借引路燈的福澤溫養。”
“你早就習慣了忘川的寒氣,再等一百年也沒關係。”
又是這樣,一百年復一百年。
看著他們並肩的背影,我忽然釋懷了。
我拔下發間木簪,平靜地斬斷了與他共享的神魂命契。
滿河的引路燈瞬間熄滅。
既然你渡不了我,我便自己去走那九幽黃泉路。
謝無塵,我不等你了。
......
“姜楚儀,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謝無塵站在渡口的青石臺階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忘川的水泛著刺骨的青黑,岸邊的引路燈盡數熄滅,只剩殘風捲著灰燼打轉。
我站在河畔的淺灘上,手裡握著斷裂成兩截的同心木簪。
掌心滲出的神魂光芒漸漸消散,連帶著我胸口那股跳動了五百年的契約灼熱感,也徹底涼了下去。
“我沒鬧,謝無塵。”
我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船已經滿了,你帶姚黃走吧,不必管我。”
謝無塵還沒開口,站在船頭的素衣女子已然扶著船舷,低低咳嗽起來。
姚黃仙子眼眶微紅,聲音軟得像是一掐就出水。
“楚儀姐姐,你千萬別怪無塵,都是我這副身子不爭氣。”
“若不是我歷劫損傷了仙髓,受不住這黃泉陰風,無塵也不會急著先送我過岸。”
謝無塵快步走回船頭,伸手替她攏緊了身上的雪狐大氅。
那件大氅,是我用三千年生魂脫落的絨毛,一針一線縫了整整三十年才做好的禦寒之物。
他說過,忘川河底寒氣入骨,等他渡我成仙那日,便讓我披著它登岸。
可如今,它妥帖地披在姚黃身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謝無塵轉過頭看我,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訓誡與不耐。
“姚黃仙體虛弱,你何必同她爭這一時半刻?”
“你在這忘川邊待了五百年,陰氣早就傷不到你,多留一陣子又能如何?”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忽然笑了一聲。
“是啊,我待了五百年,你便覺得我是石頭雕的,不會疼,不會冷。”
謝無塵眼底閃過一絲煩躁,揮了揮袖袍。
“你以前向來體貼懂事,如今怎麼變得這般市井小氣?”
“不過是讓你再等一程,這滿河的引路燈熄了,你重新點上便是。”
“姚黃的仙途耽誤不起,你若是真心敬我為你夫君,就該懂得大局為重。”
岸邊圍攏過來的擺渡鬼差們竊竊私語,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嘲弄與憐憫。
“又是這樣,五百年了,楚儀仙子每一次都被扔下。”
“誰讓她自己犯賤,非要倒貼謝擺渡使,人家心裡裝的可是九重天的花仙。”
“自斷神魂契約又如何,等過兩日謝大人招招手,她還不是屁顛屁顛地求著上船。”
那些刻薄的話語像冰凌一樣扎過來,謝無塵聽得一清二楚,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姚黃靠在他身側,柔柔弱弱地勸解。
“無塵,要不我還是下船吧,楚儀姐姐若是氣壞了身子,倒成了我的不是。”
謝無塵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
“你坐好,不必理會她。”
他轉頭冷冷掃了我一眼,撐起竹篙,將靈舟緩緩推離渡口。
“等我送完姚黃,自會回來接你,莫要再使小性子讓人看笑話。”
水波盪漾,舟行如箭,迅速隱入黑沉沉的河霧之中。
我站在冰冷的淺灘上,將斷掉的木簪隨手拋入忘川河水裡,激不起半分漣漪。
身旁的鬼差譏諷地挑眉。
“姜姑娘,這次你打算坐在石墩上等幾天?要不要小的給你備個蒲團?”
我沒有看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單薄的衣袖,抬腳朝著與渡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必了,這渡口,我再也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