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次分手後,他先喝了忘情水_第6章 我來到圍欄邊
我來到圍欄邊,低頭看了一眼。
城裡的燈在遠處連成光帶,彷彿一條沒有終點的鐵軌。
我從口袋取出瓶子,瓶身印著四個小字:嚴禁入口。
瓶蓋擰開後,風從瓶口穿過,發出嗚嗚的哀鳴,也捲走那股刺鼻氣味。
我把瓶子舉到唇邊。
......
周硯趕到時,夜已經完全黑了。
天台鐵門被他重重撞開。
「林晚!!」
他站在門口,看見躺在地上的人影,也看見旁邊已經空掉的瓶子和一隻半開的方正紙袋。
那紙袋從遠處看,很像骨灰盒。
周硯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跌跌撞撞撲到我身邊,膝蓋狠狠砸上水泥地......他一把扣住我的肩:
「林——!」
我的眼睛本來就睜著,被他晃了幾下,只好又眨了眨。
「你好啊。」我同他打招呼。
周硯徹底僵住。
他仍用力扣著我,身體懸在上方,雙眼通紅,睫毛全被淚水打溼。
就在這時,零點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過了很久,才擠出一道氣聲:
「......祝你二十四歲生日快樂。」
「多謝。」
周硯仍跪在身側。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卻一動不動,彷彿只要起身或鬆手。
我就會當場消失。
他望向空瓶,聲音發抖:
「所以,你沒有......?」
「瓶子倒了。」
我解釋:「我把它擱在地上,風一吹,瓶身便翻過去,裡面的東西全流光了。」
「後來我大概又產生了幻聽。我在風聲裡聽見哥哥說話。」
「他說自己根本沒我想的那麼愛我,叫我別總惦記他,他也不想再看見我。」
「最後還叫我拿上他的遺物趕緊滾。」
我撐起腦袋,看向身旁那隻紙袋。
裡面裝著一套帶軌道的塑膠火車。
「那是爸媽小時候送給哥哥的生日禮物。
我想碰一碰,他卻說是限量款,怕被我弄壞,總放在我夠不到的位置。」
「我天天仰著頭看,時間長了,那點想要便成了執念。」
「一開始,我求的僅僅是一輛小火車。」
「不知從哪一天起,我卻越來越貪。」
「最後想把所有人的愛都佔住。」
周硯像被抽空力氣,慢慢垂下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上。
那份重量沉得厲害。
他的心跳一下接一下,連身體都跟著發顫。
我抬手輕輕落在他背後。
他反而抖得更兇。
「周硯,你喝過忘情水,大概已經不記得從前。可那七年裡,你明明不愛我,仍一直陪著我,我該謝謝你。」
他不斷搖頭,話也說得支離破碎:
「藥是假的......那只是一碗普通草藥,最多讓人安神。我從來沒忘記你。這樣做的原因......很複雜。」
我怔怔望著他......又越過他的肩看向夜空。
黑色天幕上扎滿細小星光,像另一個世界透過來的亮點。
我想了片刻:
「好吧,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大半。」
我們安靜了很久。
我才再次開口:
「聽說人臨?前會看見一生的片段。我在這裡躺了這麼久,也像看完了一場走馬燈。裝成身心健康的普通人,實在太累。」
「所以以後我不準備再裝。」
「有惡意便說出來,不必繼續藏在心底。」
「回老家後,我先把那個家鬧翻,再拎把菜刀給爸媽表演一套。」
「他們對我唯一的要求,是永遠聽話、懂事、肯犧牲,最好連每一口呼吸都先替他們考慮。」
「這次從?亡邊上回來,我算想通了。就算滿足他們所有要求,他們也只會繼續索取。還不如我先鬧到他們看見就頭疼。
等哪天我什麼都沒做,他們反而要慶幸:她今天竟然沒有找麻煩,真是個孝順女兒。」
周硯認真想了一會兒,也開始安排自己的事:
「我也準備收拾一下我大哥。」
「法律未必能罰到他,外面的罵聲他也可以假裝聽不見,可親弟弟沒那麼容易甩掉。做錯事總得付代價。過去講兄友弟恭,往後家裡的財產和股份,我能搶的都搶。」
「然後輪到我妹。」
「她就是太閒,小孩子精力太多才愛插手。明天我便給她請老師,鋼琴、奧數、跆拳道全部排滿,讓她累得沒力氣打聽別人的感情。」
想到一個兄控即將淹沒在課程裡。
我終於輕輕笑出聲。
周硯接著說:
「至於宋予安......以後還是徹底劃清界限。」
「大家都成年了,又不是玩消除遊戲,不能看著般配就硬湊成一對。」
「本來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見幾面就被說成曖昧,傳著傳著又成了訂婚。這像什麼必須遵守的怪規則,碰一下就得結婚,聽著都嚇人。實在不行便絕交,更安全。」
天台又安靜下來,這一次的沉默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連電話都丟了,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頸上那條項鍊。」
我本能地低頭。
火車頭形狀的吊墜冰涼地貼著皮膚,那是戀愛第一天。
周硯送我的禮物。
他摸了摸鼻子:
「裡面......咳,藏著定位裝置。」
「是我裝的。」
我一時說不出話。
原來從最開始。
他便留下了一條能找到我的線。
「所以......」周硯問得小心。
「我們還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嗎?」
風又大了一些。
他額前的碎髮被吹得胡亂飛舞。
我搖頭:
「不可能。」
周硯閉上眼,全身力氣驟然卸掉。
他歪到旁邊,在我右手邊躺下。
我們沒有和好,也沒有真正分開,只是第一次不再替這段關係找一個體面的名字。
我們肩挨著肩仰望夜空。
風推著空瓶又滾遠一點,在地上咕嚕作響。
我轉臉看他。
他也恰好望過來。
「那便維持現在這樣。」
周硯低低笑著:「拖得越久,我們越擺脫不了彼此。這一生都擺脫不了也好,就沒名沒分地糾纏,一直糾纏到?。」
「至少別再出去禍害其他人。」
這樣也好。
我承認這段關係從來算不上正常。
世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多光明。
愛也不必假裝光明,只要我們仍能感到一點幸福。
我閉上了眼。
遠處傳來一聲很長的列車鳴笛。
那聲音穿過整座城市,也把過去送向未來。
它還在不斷往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