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霜雪赴_第2章 那讓我帶她的骨灰走吧
「那讓我帶她的骨灰走吧。
「你們困住了她,又不愛她。
「現在人沒了,就讓她歸家去罷。」
父王不同意,他說既然做了燕王妃,上京就是她的家。
外公無可奈何,又提出想見我一面。
父王依然搖頭:
「荔枝身子嬌弱,早已病得人事不省。
「且她最怕見武將粗人,岳父還是不見為好。」
父王是故意的。
他怨恨哪怕自己娶了阿孃,外公也不肯支援他爭奪那把龍椅。
外公破防了。
聖上只允許他離開雁門關十日。
他一路不眠不休,緊趕慢趕,結果卻什麼都晚了。
外公騎在馬上號啕大哭。
一邊哭一邊拼命趕回雁門關。
結果喝了風,打了一路的嗝。
父王將這事當成笑話,講給白側妃和他們的女兒葉明珠聽,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我忍無可忍:
「我恨?你們了!」
結果父王的巴掌還沒落到我臉上,布嬤嬤神奇地出現在屋內,小竹板「邦幾」落在我掌心:
「郡主,慎言。
「郡主,不可。」
我:「......」
懂了,總要有人被「不可」。
阿孃?後,我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倒黴孩子。
6
阿孃的「七七」過後,父王迫不及待抬白側妃為正妃。
葉明珠的身份也水漲船高,成了燕王嫡女。
而我則病了。
湯藥一碗接一碗地喝,可卻一日昏沉過一日。
上京傳聞,阿孃捨不得自己的孩子,要帶走我。
直到一日早朝結束,聖上輕描淡寫道:
「治不好就送到宮裡來。
「朕來治。」
從那日起,我開始痊癒。
我知道是聖上給了我一線生機。
可也僅僅是一線,而已。
沒過幾日,繼母大張旗鼓請了白馬寺的高僧入府。
高僧一見我便大驚失色:
「郡主命線奇短無比,恐難長壽。
「唯有寄人籬下,庸庸碌碌可保平安。」
我面無表情:
「是嗎?可你還沒看到我的掌紋吧?」
繼母在一旁猛咳:
「大師,過了過了!」
事後,繼母讓人奉上萬兩黃金。
高僧僅取了一錠,飄然離去。
從那日起,繼母打著「恐我夭折」的名號,將我降為庶女。
我的身份變得很尷尬。
原本我一出生,聖上便看在阿孃的面上,賞了郡主的封號。
而繼母所生的葉明珠,聖上到現在都沒記住她叫啥。
可繼母升為燕王妃後,葉明珠成了嫡女。
我空頂著郡主的名號,卻只有庶女的待遇。
繼母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慈母心腸:
「荔枝啊,你聽話。
「大師說了,唯有庸碌才可保你平安。
「母親只求你活著就好。」
所以,她不讓我讀書識字。
琴棋書畫,也不許我學。
明晃晃準備養廢我。
與之相反,則是葉明珠。
繼母給她請來最好的女夫子,打算將她培養成上京最耀眼的才女。
外人看來,繼母也算是慈母心腸了。
只有燕王府的人,才知道我過著狗都不如的日子。
7
阿孃的週年祭時,我偷偷在院裡給阿孃燒紙。
葉明珠帶著人闖入院中,一腳踹翻了火盆:
「父親母親尚在,你燒紙作甚?
「難道在詛咒他們不成?!」
我被??按在地上,眼睜睜看她指使下人在院內撒野。
阿孃生前給我綁的鞦韆被砸爛。
親手搭的葡萄架被推倒。
最後,葉明珠找到了阿孃的梨花槍。
我雙目赤紅:
「阿孃的梨花槍挑過犬戎可汗的人頭!
「你豈敢動它!」
葉明珠笑得花枝亂顫:
「那又如何?
「人都?了,左不過在庫房落灰。
「我給它找個發揮餘熱的好去處。
「聽說東廁的糞勺柄剛好斷了,這槍恰好夠長。」
我瘋了一樣掙扎。
可我年歲太小,根本沒多少力氣。
更別提那些刁奴為了討好葉明珠,下手極重,幾乎連我的骨頭都摁斷。
梨花槍被強行奪走,捆上了又髒又臭的糞勺。
葉明珠讓人將我押到東廁前,有淨奴舀起一勺金汁朝我潑來。
惡臭澆了我滿頭滿身。
可我根本不敢說話,生怕一開口便流到嘴裡。
葉明珠指著我哈哈大笑:
「來人,筆墨伺候。
「本姑娘剛學了丹青,正好把她這蠢樣子畫下來。」
可能因為我實在太臭了,原本按住我的奴僕手下微松。
我瞅了個空子,用盡全身力氣撞向葉明珠。
葉明珠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
「啊啊啊!我刀了你!」
我不顧奴僕的拳腳落在我身上,只一心一意拼命抱住葉明珠,將身上的汙穢盡數「分享」。
葉明珠崩潰大哭。
而繼母得知這件事後,讓人搬走了我院中的炭火和棉被。
繼母滿臉慈愛:
「荔枝,你命弱。
「要吃點苦才能活得久。」
夜晚,我凍得瑟瑟發抖。
布嬤嬤自己抱著湯婆子取暖,冷嘲熱諷:
「為了個物件兒,把自己弄這麼狼狽。」
我忍不住反駁:
「那不是普通的物件兒,是阿孃唯一的遺物......」
布嬤嬤居高臨下看我:
「人就是人,與東西掛哪門子鉤?
「羈絆太重,哪裡走得了遠路?」
8
從那日起,我開始學著做個透明人。
哪怕葉明珠屢次來挑釁我,我也一副木木的樣子。
漸漸地,繼母和葉明珠覺得無趣,不再理會我。
於是我又學會了鑽狗洞。
我每天在雞打鳴前就鑽出去,一路跑到國子監蹭課聽。
四書五經、君子六藝、插科打諢、胡吹牛批。
逮到什麼就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