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妻子去邊境後,我發現了她的第二個家_第10章 10我看見她軍裝上的灰土
10
我看見她軍裝上的灰土,看見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凍瘡,看見她鬢角那幾根——我以前從沒見過的——白頭髮。
兩年。
她在這兒出生入死。
我在老家,把她每一封“別來”都翻爛了,把每一句“安心等我”都當成了變心。
我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眉角那道傷。
“疼嗎?”
她愣了一下。
“不疼。”
“騙人。”
我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這麼長一道口子,怎麼會不疼。”
她慌了,伸手想替我擦,又不好意思,手懸在半空。
“以後不壓你的調令了。”
她說。
“明天一早,我就去營部,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我在這個營,給你留最暖和的那間房。”
“水我挑,柴我劈,衣服我洗。”
她說的,和兩年前她在老家院子裡,一邊替我劈柴一邊唸叨的,一字不差。
我“噗”地一聲,又哭又笑。
“你記著呢。”
“記著呢。”
她從軍裝最裡層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銅鑰匙,塞到我手裡。
鑰匙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
“家屬樓,二樓,朝南。”
“以後,那是你的家。”
我攥著那把鑰匙,攥得指節發白。
這時候,唐野還扶著牆,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我們,眼神里說不上是羨慕,還是難過。
沈媛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這是營部剛批下來的。你姐姐唐建華的烈士手續,辦齊了。”
“孩子安置下來,按烈士子女上戶口。每月的撫卹,一直髮到十八歲。”
唐野接過信封,手抖得厲害。
“沈副營長......”
“別謝我。”
沈媛道。
“謝你姐姐。她是為這個國,死在我身邊的。”
唐野終於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這一次,他的哭聲裡,沒有算計,沒有偽裝。
只有一個年輕男人,終於可以堂堂正正,把孩子安置下來的踏實。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招待所。
沈媛把我領進了家屬樓二樓那間朝南的屋子。
屋裡很簡陋。
一張木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個鐵皮爐子。
可爐子是熱的。
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缸子上印著一行紅字——“獻給最可愛的人”。
床頭上,端端正正疊著一床嶄新的紅花棉被。
“昨天剛拆的。”
沈媛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
“本來想......等你哪天來了,再鋪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被面是紅的,針腳卻笨笨扭扭,一看就不是男人縫的。
“你縫的?”
“......司務長教的。”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窗外,是黑沉沉的邊境的山。
遠處有巡邏的燈,一盞、一盞,劃過墨色的夜。
沈媛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睡吧。”
她說。
“我去樓下值班室湊合一宿。”
“沈媛。”
我叫住她。
她回頭,背影在門框裡,被燈光切得一半亮、一半暗。
“以後的日子還長。”
我說。
“別急著走。”
他站在門口,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走進來,回過身,把門輕輕關上。
爐子上那把鐵皮水壺,“嗚——”地一聲,冒出了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