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府後,我替小姐護子三千里_第5章 孩子抱緊書
孩子抱緊書,眼睛紅得厲害,卻忍著沒有哭。
半年後,新酒釀成,酒鋪也開了張。
砸院那日,酒香飄了半條街,早有人惦記,開門第一日便排起長隊。
這場禍事倒叫我轉禍為福。
開張前我重新刷牆、壘灶,把破掉的酒罈一隻只換掉。
柳嫂管針線和飯食,團哥兒放學便趴在櫃檯邊寫字。
我沒有忘記給大小姐留的朝南屋子,窗紙也是鋪裡最先換新的。
莊老闆送來賀禮,又續了三年長契。
我終於從推車走販成了真正的酒鋪老闆。
衛靖川也來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
我謝他替姑爺謀了主簿的差事,他只道:「營中正缺會寫公文的人。」
我搬出一罈最好的桂花釀:「這壇送將軍。」
「軍中禁酒。」
他停了停,又補一句:「先記在賬上。」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竟真把這壇酒單獨收了起來。
18.
一晃又是一年。
衛靖川隔三差五來酒鋪坐著,卸下鎧甲,穿一身玄衣,坐在角落的那張桌子。
他不碰酒,花生也一粒不動。
我問:「將軍既不喝也不吃,來這裡做什麼?」
「坐近些聞著,也算嘗過。」
我忍不住笑:「聞一日是聞,聞一個月還是聞。您把酒鋪當成營帳了?」
他面不改色:「這裡比營裡清靜。」
他說清靜時,通常就真的一言不發。
我在櫃檯後算賬,他坐在角落看軍報;團哥兒偶爾跑去問字,他便用指節在桌面上一筆一畫地教。
等我合上賬本,他才起身離開,從不耽誤鋪子關門。
他常帶些絹花、耳墜來,給團哥兒帶糖,給柳嫂帶傷藥。
有一次送我一支桂花銀簪,說是祖母壓箱底的舊物。
我端詳著嶄新的簪杆,問這舊物怎麼連一點磨痕都沒有。
他把臉轉向別處,只說祖母從未用過。
後來陳五告訴我,他每次進城都要在絹花攤前挑半個時辰。
柳嫂夜裡勸我:「姑娘,等小少爺長大以後,你也該替自己想一想。」
我還嘴硬:「鋪子有了,錢也夠花,我這樣過得很好。」
她敲我額頭:「我是叫你想嫁人的事。」
團哥兒立刻撲來抱住我:「姨,你嫁人以後會不會也像孃親一樣不在了?」
我抱住他保證:「不會的。我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年關,衛靖川回京述職。
開春沒有回來,二月沒有,三月仍沒有。
他是不是也遇上了構陷?會不會......
我記得臨行前他問:「若你嫁了人,還能一直跟著大小姐嗎?」
我當時答得斬釘截鐵:「那我便不嫁。」
可他遲遲不歸,先亂了心的人偏偏是我。
清明落著小雨。
我關好鋪門轉身,看見長街那頭有人牽馬立在雨裡。
19.
衛靖川一身鎧甲,滿臉風塵,像是晝夜趕了幾千里。
我朝他跑去,又在幾步外猛地停住。
他伸出的手落了空,停了一瞬,乾脆上前抱住我。
鎧甲冷得刺人,我埋在他肩前哭道:「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他抱緊了些:「京裡事情拖的久了點,我回來晚了。」
回程時,他始終牽著韁繩走在馬側。
我低頭看見肩甲上的雨水,靴邊還沾著尚未乾透的長途泥漿。
他說辦了一些事,輕得像只是遲了一頓飯。
他牽馬讓我坐上去,緩步往家走。
雨聲裡,他告訴我太子案已經翻了,賢妃與三皇子一黨構陷忠良,均已伏法,太傅和受牽連的大臣不日復職,田產房契一併歸還。
我急著追問旨意什麼時候能到。
「半月之內。」
到院門前,他忽然問:「往後你願不願留在邊關,陪著我?」
我低下頭,把最怕的事說出來:「我原是個無父無母的丫鬟,配不上將軍府。」
他沉默片刻,翻身上馬,臨走才道:「京城再沒有誰比你更配得上。」
馬蹄聲遠了,那句話卻一直燙在我心裡。
我從那天起數著日子,只盼他說的旨意按時來到。
20.
半月後,聖旨到了。
太傅一家走出採石場那日,我和柳嫂牽著團哥兒等在門外。
孩子撲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大小姐抱著他,也哭得說不出話。
我暫時落下酒鋪的門板,跟著他們踏上回京的路。
一路上我話越來越少,大小姐看在眼裡,終於點破:「小滿,你把心留在石橋關了。」
我仍嘴硬:「我沒有。」
顧家二老平反歸來,第一件事便是認我做義女,把姜小滿三個字鄭重寫入族譜。
從此我是顧家二小姐。
沒過幾日,大小姐開始張羅我的嫁衣。
我故意問:「這是替誰做?府裡又有姑娘要嫁?」
她慢條斯理地答:「給你說了一門親事。」
我腦中立刻冒出衛靖川那張冷臉,臉上也跟著發熱。
大小姐笑我:「我們小滿也會害羞啊。」
第二日,將軍府的老夫人親自登門,柺杖點得地面直響,衛靖川站在她身後,耳尖紅得藏不住。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便問:「你就是阿滿?」
我剛點頭,她又笑道:「好孩子,我那孫子從邊關趕回來,一天也不肯多等,非催著我來提親。」
屋裡的人都笑了。
衛靖川清了清嗓子:「祖母!」
臨出嫁的頭一晚,大小姐把一隻盒子推到我面前。
裡面是歸鴻?的契書,戶主已經換成姜小滿。
她說:「長安那間酒肆離你太遠,我換成近處的。
當年許你的嫁妝,如今總算交到你手裡。」
我抱住她:「大小姐,我不要鋪子也成。」
「我答應的事,哪能不算?」
婚後,我隨衛靖川回了邊關。
歸鴻?由我接手,柳嫂跟來養老,團哥兒隔三差五寄信,說自己背的書已比父親還多。
南來北往的客人都知道,石橋關有位「酒娘子」,梅子酒釀得最好。
成親那夜,衛靖川真抱出一罈桂花釀,擺在我們中間:「這是兩年前欠下的酒。」
他說完揭開泥封,「今日該還了。」
我問他當初為何放我出府,又為何替我開門。
他給我斟酒,難得說得多些:「查一個人不難。太傅府放走的一個小丫鬟,為一句託付追了三千里,我敬的是你肯護著主人。」
原來牢門外那一眼過後,他就把我的來路查得清清楚楚。
我追問:「那我說自己是義妹,你明知是假的吧?」
他喝了一口,眼裡有點笑:「你一說假話,舌頭就打結。」
我用筷尾敲了他手背一下。
成親後,我又見到了楚半仙。
他穿著軍師袍,正坐在衛靖川帳裡喝茶。
他捋著山羊鬍笑道:「奉命留意邊鎮的生面孔。姑娘——哦不,該叫夫人了,京城來的吧?」
我認命地替他斟滿一壺酒。
沒想到當年的那筆卦錢,竟要我用一輩子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