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雪盡，春山可望_第 10 章 隆冬臘月

第 10 章

隆冬臘月，京城大雪紛飛。

朱雀大街上萬人空巷，百姓們頂著風雪，自發夾道相迎。

我身披御賜金甲，手按寶劍，騎著踏雪緩緩行進在御道正中。

身側是朝廷百官肅立相迎，人人躬身行禮。

“恭迎護國大將軍班師回朝！”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漫天風雪中迴盪。

行至太和門前，我翻身下馬，昂首步入大殿。

金鑾殿上，年輕的帝王親自走下龍椅，雙手將象徵兵權的金鉞交到我手中。

“沈愛卿忠勇無雙，挽狂瀾於既倒，沈家滿門英烈，終得昭雪！”

“臣沈昭，叩謝陛下隆恩！”

我單膝跪地，接過金鉞。

起身之時，文武百官齊齊下跪參拜。

在跪拜的百官末尾，我看到了裴寂。

他穿著一身從七品的芝麻官袍，孤零零地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由於延誤軍機和私德有虧，他已被連降數級，如今只能在禮部做個抄寫文書的末流小吏。

他深深地伏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甚至連抬頭看我一眼的資格，都已經被禮制徹底剝奪。

散朝之後，雪越下越大。

我走出宮門，沈府的八抬大轎早已等候多時。

如今的沈府，門前換上了陛下親筆題寫的“忠烈第一家”的金字匾額，再無人敢小覷分毫。

我正欲登車，一道沙啞顫抖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沈大將軍......”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裴寂站在宮牆的陰影裡，頭頂落滿了白雪。

他手裡捧著一盞精緻的琉璃長明燈，那是護國寺特有的樣式。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來，眼神渾濁，嘴唇凍得發紫：

“昭昭......今天又是除夕了。”

他捧著那盞燈，像捧著自己殘存的性命，聲音卑微到了泥土裡：

“護國寺塔頂的長明燈，我今年一個人去求了。”

“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一千個頭，住持才允了我這一盞......”

“上面刻著你的生辰八字，我親手點燃的，它能保你一生無病無災，歲歲平安......”

我看著那盞在風雪中微弱搖曳的燭火。

一年前的今夜，我也曾像個傻子一樣，在冰冷的青石長階上一級一級摸索，只為了成全他們的一場虛情假意。

那時候，裴寂握著溫婉的手，在塔頂笑得清淺：

“昭昭性子鈍，哄兩句便好了，今夜只看你。”

風水輪流轉，原來人心涼薄的滋味，他終究也要嘗上一遍。

“裴大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神色沒有怨恨，甚至沒有輕蔑，只有看陌生人般的疏離。

“你方才在大殿上，當稱呼本帥什麼？”

裴寂渾身一顫，捧著燈的手劇烈抖動，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

他嘴唇動了動，眼淚滾滾落下，混著融化的雪水，滑入嘴角。

最終，他退後一步，撩起官袍，重重跪倒在雪地裡：

“下官......拜見沈大將軍。”

我抬手，隨手拂去肩頭落下的雪花。

“這燈，你自己留著吧。”

我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掀起的一瞬，我垂眸看著跪在雪地裡的身影，淡淡留下一句：

“裴大人，天冷路滑，別再把不值錢的石頭，當成了長命百歲的良藥。”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刺骨的嚴寒。

老管家一揚馬鞭，駿馬長嘶，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滿地落雪。

身後，傳來琉璃盞砸碎在地的清脆聲響，以及男人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號哭聲：

“昭昭——！”

哭聲很快被呼嘯的北風徹底淹沒。

馬車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萬家燈火依次亮起，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我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闔上雙目。

長街雪盡，春山可望。

沈昭的路，才剛剛開始。

車窗外，隨行的副將策馬靠近，隔著簾子低聲請示：

“大帥，邊關捷報已昭告天下，今夜慶功宴，京中各大世家皆送來了拜帖，咱們可要去走個過場？”

我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不去，回沈府，陪我爹和我哥喝兩壇烈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