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雪盡,春山可望_第 8 章 大門合攏的那一刻

長街雪盡,春山可望發布時間:2026-10-15作者:青蛙天上飛

第 8 章

大門合攏的那一刻,門外傳來溫婉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裴寂失控的質問。

隨後是拳腳相加的聲音,陸青岑暴怒的吼聲劃破長街。

我沒有回頭。

有些膿瘡,捂了五年,今日徹底挑破,雖連皮帶肉地疼,但總歸是乾淨了。

當夜,沈府燈火通明。

我將所有的盔甲、兵刃一一擦拭上油。

老管家端著一碗滾燙的陽春麵走進來,眼角泛紅:

“姑娘,當年老將軍每次出征前,夫人都會親手做一碗麵。”

我接過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地將麵條吞進腹中。

熱氣蒸騰而上,將眼眶裡的酸澀徹底化去。

“老伯,沈府就託付給您了。”

我放下空碗,繫緊了腕間的護甲。

“若是北疆平定,我沈昭自會班師回朝;若我不幸殉國......”

“姑娘休要胡說!”

老管家抹著眼淚打斷我,“沈家世代忠烈,蒼天有眼,定會護佑姑娘平安歸來!”

天光破曉。

第一縷晨曦刺破京城上空的烏雲時,沈府的大門再次開啟。

我身披銀色玄甲,手握紅纓長槍,翻身騎上黑色戰馬“踏雪”。

身後是八百沈家親兵,鐵甲森森,列陣長街。

戰馬踏著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踏踏聲,直奔德勝門而去。

長街兩旁,站滿了送行的百姓。

行至城門口時,一道玄色身影孤零零地攔在了道路正中。

是裴寂。

他一夜未睡,眼眶猩紅,眼底佈滿了青黑的血絲。

身上的朝服被抓得凌亂不堪,手中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錦盒。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站在晨風中,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落的枯葉。

踏雪長嘶一聲,前蹄揚起,我猛地勒住韁繩,長槍橫在身側。

“裴大人,大軍開拔,擅阻官道,按律當斬。”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裴寂仰頭看著我,眼淚順著他慘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昭昭......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顫抖著開啟手中的錦盒。

錦盒裡,躺著被溫婉拿走的赤金纏絲九鳳步搖,以及那對前朝古玉璧。

玉璧被仔細擦拭過,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我把東西全要回來了。”

裴寂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高高託舉著錦盒。

“溫婉已經被我送交刑部大牢,當年之事,裴家絕不姑息!”

“青岑在侯府將自己關在祠堂,他說無顏來見你......”

“昭昭,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但你把這些信物帶上,好不好?”

“算我求你......不要徹底抹掉我們十年的一切......”

堂堂天子門生、京中無數少女夢中情郎的裴探花,此刻在數千將士和滿城百姓面前,跪得毫無尊嚴。

周圍的百姓竊竊私語,親兵們神色冷峻,無人出聲。

我低頭看著他手中的錦盒。

母親的遺物,兜兜轉轉,終於還是回到了我眼前。

我策馬上前半步,俯身,伸出手取出了錦盒中的步搖和玉璧。

裴寂眼底驟然爆發出巨大的狂喜,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昭昭!你肯收下......”

下一瞬,我將手中的玉璧高高舉起,反手重重砸向城門下的青石路面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溫潤無瑕的古玉,瞬間四分五裂,濺落在裴寂的膝蓋旁。

裴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昭昭?!”

“裴寂,有些東西髒了,就算洗得再幹淨,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我將那支赤金步搖插進發髻,用紅纓髮帶牢牢束緊。

“母親的步搖,我帶走,用它在戰場上飲狄人的血。”

“至於這玉璧......”

我低頭看著滿地碎片,冷冷一笑。

“碎了,就讓它埋在土裡,如同我們這十年虛妄的過往。”

裴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癱坐在碎片之中,顫抖著想要去撿那些碎玉,掌心被劃得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

“沈昭......你當真這般絕情?十年陪伴,你對我當真沒有半分留戀?!”

我策轉馬頭,長槍向前一揮,不再看他一眼。

“出城!”

八百鐵騎轟然應諾,如同一道鋼鐵洪流,從裴寂身側呼嘯而過。

戰馬踏碎了地上的碎玉,揚起的塵土迷了裴寂的眼。

城樓上戰鼓擂響,號角嗚咽。

我策馬狂奔在官道上,晨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胸中鬱結了數年的陰霾。

天地廣闊,山河無垠。

那個困在四方庭院裡、為了旁人的一絲溫情而委曲求全的沈昭,已經死在了昨夜的大雪中。

如今活著的,是北疆的主帥,是沈家的將軍。

身後,京城的巍峨城牆漸漸遠去,連同那些荒唐的執念與背叛,一併被拋在了風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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