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的意思是,該走的人不必等天亮_第 3 章 門外是姜嶼的聲音
第 3 章
門外是姜嶼的聲音。
我坐在床邊,沒有開燈,也沒有去開門。
“阿梨?睡了嗎?”
他又敲了兩下,語氣裡聽不出半點不耐煩。
“牛奶我放在門口小桌上了,你醒了記得喝。”
“別生悶氣了,明天一早我給你買最喜歡的蝦餃。”
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走過去拉開一條門縫,門外的小桌上果然放著一杯熱牛奶。
杯壁上還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上面寫著姜嶼工整的字跡:【別胡思亂想,好好睡一覺,全世界我最愛你。】
多麼感人肺腑的留言。
如果我沒看到他手機裡的特殊備忘錄的話。
去年姜嶼過生日,喝多了在沙發上睡著。
我幫他收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一個加密相簿的介面。
密碼是程星晚的生日。
相簿裡沒有露骨的照片,全是一張張抓拍。
程星晚在圖書館咬筆頭的側臉,程星晚在操場迎著風奔跑的背影,程星晚吃冰淇淋弄髒嘴角的笑顏。
時間跨度從大一一直延伸到大四。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寫著簡短的文字:【今天的她很耀眼。】
【好想光明正大地走向你。】
【又一次為了掩護,帶沈去吃飯。】
那時候我如遭雷擊,渾身發抖地把手機放回原處。
第二天我試探著問姜嶼:“你相簿裡怎麼有那麼多星晚的照片?”
姜嶼沒有半分慌亂,揉著我的頭髮笑:
“那是周也存我手機裡的,周也喜歡星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好意思存在自己手機裡。”
我竟然信了。
我跑去問周也:“你喜歡星晚?”
周也當時臉色極其難看,狠狠瞪了我一眼:“少管閒事!姜嶼嘴巴沒個把門的,你少聽他胡扯!”
原來周也生氣的,不是秘密被戳穿。
而是姜嶼把他當成了擋箭牌,而他為了保護他們,不得不認下這個名頭。
周也對姜嶼,真是兄弟情深啊。
為了成全姜嶼和程星晚的暗度陳倉,他甘願當了四年的工具人。
甘願在我每一次起疑的時候,衝在最前面把水攪渾。
我看著便利貼上的字,只覺得噁心。
我撕下便利貼揉成一團,連同那杯溫熱的牛奶,一起倒進了衛生間的馬桶裡。
抽水馬桶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水流將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
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透過窗戶縫隙傳進來,沉悶而單調。
我從衣櫃裡拖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摺疊好放進去。
帶過來的東西其實很少。
大部分衣服都是為了迎合姜嶼的審美買的棉麻長裙。
他說女孩子穿得素雅一點才好看。
可程星晚身上穿的,永遠是凸顯身材的緊身短裙和吊帶。
我把那些長裙統統扔進了垃圾桶。
還有姜嶼送我的貝殼手鍊,大二在海邊地攤上買的,二十塊錢。
他說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要我一輩子戴著。
而程星晚脖子上戴的,是姜嶼省吃儉用兩個月買的輕奢項鍊。
我把手鍊取下來,扔在床頭櫃上。
收拾好一切,行李箱輕得不可思議。
四年時間,我留在這裡的痕跡,原來只有這麼一點點。
走廊裡傳來動靜。
“星晚,慢點,臺階滑。”是姜嶼的聲音。
“姜嶼,要不叫阿梨一起吧,她一個人在房間多孤單。”程星晚怯生生地說。
周也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叫什麼叫,讓她睡吧,昨天鬧成那樣,去了也是掃興。”
“我們去燈塔拍日出,回來給她帶早餐就行了。”
“走吧,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大門被輕輕帶上。
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隨後漸漸遠去。
他們走了。
去看日出了。
把發著高燒的我,一個人留在了空蕩蕩的民宿裡。
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他們三人結伴同行,我永遠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桿,推開房門走出去。
客廳裡一片狼藉。
餐桌上還擺著昨晚程星晚吃剩的水果撈,姜嶼給她剝好的芒果皮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周也喝空的可樂罐倒在地上。
這裡曾經是他們歡聲笑語的戰場,也是埋葬我四年青春的墳墓。
我拿出手機,給房東發了條資訊退掉我那部分房費。
然後拖著箱子,走出了民宿大門。
清晨的海風帶著鹹溼的冷意,吹在發燙的臉上,讓我整個人清醒得可怕。
路邊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探出頭:“姑娘,走不走?”
我拉開車門坐上去:“去機場。”
車子啟動,海邊的紅頂民宿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個模糊的紅點。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椰子樹。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姜嶼發來的微信:
【阿梨,燈塔的日出很美,可惜你不在。】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金色的朝陽灑在海面上,程星晚迎風站在欄杆旁,長髮飛揚。
而在鏡頭的最邊緣,有一隻男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護在她的腰後。
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和我同款的編織紅繩。
那是姜嶼的手。
我看著那張照片,眼底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甚至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
心死到極點,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沒有回覆。
計程車在環島路上飛馳,海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捲起額前碎髮。
司機看了看後視鏡:“姑娘,一個人回程啊?跟朋友吵架了?”
“沒有朋友。”我看著窗外,“只是該回去了。”
“年輕人就是性子急,海島多漂亮,不多玩幾天?”
“看夠了。”
八點十分,車子穩穩停在機場航站樓門口。
我拖著行李箱走下車。
口袋裡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