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平北狄後,我回京赴慶功宴。
所有人都在恭維我,唯獨一名陌生的女子盯住我的右手,揚聲發笑:
「竟真有人長著六根手指,難看得讓人不敢細看!」
「這種怪相出生時就該割掉,留到現在算什麼正常人!」
她話音落下,大殿頓時?寂,群臣伏地,沒人敢抬頭。
皇兄遲疑許久,竟也勸我:
「皇妹,她說得未必沒道理。六指終究刺眼,不如叫太醫替你除了。」
他滿臉憂色,像是在替我打算。
卻沒看見御座上的父皇已經沉下臉。
因為大雍開國皇帝同樣生有六指。
在殷氏祖訓裡,六指從來不是異相,而是皇族受命於天的印證。
1.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群臣伏得更低,唯恐這場禍事沾到自己身上。
我一直沒開口,皇兄反倒皺緊眉,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皇妹,我勸你也是一心護你。」
「常人都是五指,我這些年不提,只因擔心斷去多出的那一指會傷你的身子。」
「如今晚兒也這樣說,想必不會錯。聽皇兄一句,叫太醫處置了吧。」
他把偏信旁人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我聽得幾乎想笑。
什麼叫蘇晚說了便不會錯?
皇兄身為宗室長子,不可能不懂六指在殷氏意味著什麼。
若他不是忽然糊塗,癥結只會落在那個女子身上。
我偏頭看向她,慢慢將人打量了一遍。
她像被我的目光刺了一下,立即挺直脖頸瞪回來。
「你看我做什麼?難道我說錯了?」
「多長一指本來就怪,更談不上好看!連你皇兄都認同我,你為什麼還不肯割掉,做個正常人?」
最後一個字尚未說穩,一聲暴喝已壓過她。
「放肆!」
父皇一掌拍在御案上,臉色陰沉得駭人。
「殷衡!她不知輕重,你身為皇子,也不記得六指代表什麼?」
「你是想讓天下人拿殷氏的祖訓當笑談嗎?」
父皇連名帶姓地喝斥皇兄,顯然已經怒極。
緊接著,一隻茶盞砸碎在皇兄腳邊。
「父皇息怒,兒臣絕沒有輕慢宗室之意。」
皇兄當即跪下,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父皇見他認錯利落,神色才稍稍緩了一分。
隨後,他冷眼掃向蘇晚。
「汙辱公主,又冒犯皇族,拖出去斬了。」
蘇晚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
她轉頭望住皇兄,眼裡全是求救。
「父皇,請留步!」
皇兄果然出聲攔人。
「晚兒不能刀。」
父皇瞇起眼,食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那是他耐心將盡時才有的習慣。
「朕處置一個辱罵公主的平民女子,還要先問過你?」
「她並非普通女子!」
皇兄猛然拔高聲音,察覺失態後又強行壓低。
「父皇,她是神使。」
「神使」二字一落,席間驚聲四起。
眾人望著跪在地上的皇兄,神情古怪得幾乎藏不住。
那眼神分明是在問:大皇子是不是失心瘋了?
「神使?」
父皇語聲極輕,喜怒難辨。
「正是。」
皇兄重重叩首,答得毫不遲疑。
蘇晚眼睛驟亮,像終於攥住一根救命繩,重新鎮定下來。
「不錯,陛下,我便是神使!」
2.
北狄戰事尚未平定時,皇兄曾奉旨巡察北境。
他在朔雲關外遇到一名雲遊老道。
那老道說,殷氏雖承天命,卻有盛極生劫之兆,百年內必逢大難。
倘若闖不過去,大雍江山就會陷入動盪。
而我這個生有六指的人,性情兇殘還只是開端。
等到日後,我甚至會不認親族,做出弒父刀兄的事。
若想化開這場劫數,便得找到一位「神使」。
她會用異術鎮住國運,使四境安穩,替大雍改命。
這位神使來自天外,落世的機會極其難得。
皇兄須耐心等候兩年,才能等到她現身。
老道交代完這些話,轉眼便散作一縷煙,不見蹤影。
此事牽連江山,也牽連我,皇兄自然不敢輕忽。
偏偏他又怕訊息傳出去惹得朝野不安,不敢稟明父皇。
於是他暗中壓下此事,只派心腹依照老道的說法尋人。
整整兩年,所謂神使始終沒有影子。
到了第三年,蘇晚忽然出現。
那日皇兄經過一片湖泊,她竟從半空直直墜進水裡。
皇兄立刻命隨從下水救人。
可侍衛還未入湖,蘇晚已經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托出水面,穩穩落到岸邊。
更怪的是,她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沾溼。
她見到皇兄的第一眼,便準確喊出了他的名諱。
此後她足不出戶,卻能斷言邊關勝敗,而且次次應驗。
連我攻破北狄王庭的日子,她都說得分毫不差。
「荒謬!」
父皇半個字也不信,見皇兄仍執迷不醒,怒意更盛。
「逆子!這等荒誕鬼話,你也敢當真?」
「還不把這個妖女拖出去處置!」
「妖言惑眾,還敢迷惑皇子,罪上加罪,凌遲!」
「父皇不可!」
皇兄這次真的慌了,連連叩頭求情。
「今日是皇妹的慶功宴,若當場見血,外人難免說是皇妹帶來的不祥,對她名聲也不好。」
「不如讓晚兒當眾顯一回神通。她若做不到,不必父皇動手,兒臣親自治她的罪。」
父皇沒有馬上應允。
他越過皇兄看向我,顯然要我自己拿主意。
我端起酒盞,唇邊浮出一點笑。
皇兄準備唱哪出戲,我心裡已經有了數。
既然他費心把戲臺搭好,我看一眼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