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凳上的周太太_第9章 深秋的夜裡下起了暴雨
第9章
深秋的夜裡下起了暴雨。
城南老街的一處幽靜小院裡,暖黃色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石階上。
我坐在新佈置好的茶室裡,看著桌上剛泡好的一壺白茶,
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清香。
助理小林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進來,有些擔憂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姜姐,那輛黑色邁巴赫在咱們巷子口停了三天三夜了。”
“周策還在雨裡站著,渾身都溼透了,看著快要撐不住了。”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愛站就讓他站著吧,不用管他。”
院門外,雨勢越來越大。
冰冷的雨水順著周策的頭髮和下巴不斷往下淌。
他手裡死死護著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袋,
那是城東那家姜唯從前最愛吃的老字號餛飩。
為了買到這碗餛飩,他排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隊。
周策顫抖著抬起手,敲響了院子的木門。
篤篤篤的敲門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微弱。
兩分鐘後,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我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走出來,站在屋簷下看著他。
周策眼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上前一步,
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紙袋捧到我面前:
“唯唯!你開門了!”
“這是你以前胃疼時最愛吃的那家三鮮餛飩,還熱著!”
“你嘗一口,就嘗一口好不好?”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猩紅,嘴唇凍得發紫。
從前在家裡,我哪怕胃痛得蜷縮在沙發上,
求他順路幫我帶一盒胃藥,他都嫌雨天路滑麻煩。
而現在,他卻甘願在暴雨裡站上幾個小時,只為送一碗毫無意義的餛飩。
我垂眸看著那個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紙袋,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路邊的垃圾:
“周策,以前我胃疼想吃的時候,你嫌繞路麻煩。”
“現在我的胃早就治好了,這碗餛飩,我已經吃不下了。”
我伸手接過紙袋,當著他的面,
揚手直接扔進了院門旁的垃圾桶裡。
油湯濺了出來,紙袋瞬間被暴雨打得稀爛。
周策的身體狠狠震顫了一下,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肉。
他噗通一聲跪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唯唯,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
“只要你肯回來,要我的命我都給你!”
我看著他在泥水裡卑微痛哭的模樣,心頭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周策,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所以我不需要原諒你。”
“我只是不要你了。”
我後退一步,反手關上了院門。
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徹底隔絕了那個男人的哭嚎。
周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車裡。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游蕩,
不知不覺,車子又停回了江景公寓那個潮溼陰冷的地下車庫。
他熄了火。
車廂裡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黑暗與死寂。
儀表盤上的電子鐘,一分一秒地跳動著。
周策靠在駕駛座上,忽然想起了姜唯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四年裡,她每次在家裡受了委屈,
都要在這片黑暗裡,關緊車窗坐滿二十分鐘。
周策試著閉上眼睛,任由那股窒息和冰冷將自己淹沒。
五分鐘。
十分鐘。
胸口沉重得像是壓了一塊巨石,空氣稀薄得讓人發瘋。
他才坐了十分鐘,整個人就已經痛苦得快要崩潰。
而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女孩,
在這個狹窄冰冷的空間裡,獨自熬過了整整四年。
二十分鐘跳過的瞬間,
周策趴在方向盤上,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而絕望的哀號。
他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把昂貴的方向盤打得溼透。
他終於體會到了那種絕望,
可那個會在二十分鐘後擦乾眼淚、笑著推開家門等他的人,
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灑滿了城南的小院。
院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空氣裡滿是清甜的草木香。
我拉著輕便的行李箱走出門,助理已經在門外等候。
“姜姐,去海德堡交流展的機票取好了,咱們現在去機場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帶著涼意的新鮮空氣,
嘴角彎起一抹輕鬆自在的弧度:
“走吧,去機場。”
車子迎著金色的朝陽緩緩開出老街,
前方的天空遼闊高遠,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