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凳上的周太太_第2章 服務員把那張塑料圓凳搬來時
第2章
服務員把那張塑膠圓凳搬來時,整間包廂裡沒一個人吭聲。
沈淮還在低頭數著微信群裡轉過來的賭資,嘴裡咬著煙,
連頭都沒抬一下。
那些平時見了我叫得親熱的熟人,有的端起茶杯假裝抿水,
有的互相擠眉弄眼,嘴角掛著沒壓下去的戲謔笑意。
原來他們全都知道。
從昨晚周策跑去我門外紅著眼演戲開始,這群人就已經在群裡下好了注,
就等著看我今天怎麼乖乖上套。
蘇蔓輕輕拽了拽肩膀上的披肩,眼圈立刻紅了一圈,
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站起身:
“姜唯姐,你別生周策哥的氣。”
“是我身體不好,剛進屋覺得冷,”
“周策哥才順手把後座的披肩拿給我擋風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解披肩的流蘇,身子還配合著晃了晃,
弱不禁風得快要倒下去。
周策眉頭猛地一皺,一把按住了蘇蔓的手腕。
他把蘇蔓按回椅子上,轉過頭來看向我,
眼底那點剛剛贏了錢的得意瞬間散乾淨,只剩下不耐煩的冷意:
“一件舊衣服而已,她受涼才剛退燒,”
“你至於一進門就甩著一張臭臉給所有人看?”
“四年了,姜唯,你能不能別總跟個刺蝟一樣,”
“小肚雞腸給誰看?”
包廂裡的空調風吹得很足,冷得我指尖都在發麻。
我看著蘇蔓那張看似無辜的臉,又看著周策死死按在她手腕上的手。
那條披肩,是我去年胃穿孔做完手術出院那天,周策隨手扔在後座上的。
他說:
“副駕留給客戶坐,後排風大,你自己裹著點。”
這四年裡,我發著高燒自己去醫院的時候,他嫌醫院消殺水難聞不肯下車。
而現在,蘇蔓不過是受了點涼,他就心疼得像要塌了天。
服務員慌慌張張端著一盆剛出鍋的沸水魚走進來,
被地毯凸起的一角絆了個趔趄。
滾燙的湯水和熱油直直往前潑去。
“小心!”
周策幾乎是本能地暴喝一聲。
他連想都沒想,長臂一攬,整個人半撲過去,
嚴嚴實實把蘇蔓死死護在懷裡,後背甚至撞歪了沉重的大理石餐桌。
嘩啦一聲悶響。
飛濺出來的滾油和滾水,全衝著站在過道邊的我潑了過來。
我甚至來不及躲閃。
滾燙的油湯直接淋在我沒戴手套的左手上,
皮肉瞬間傳來被生生燙熟的劇痛,大片大片的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我痛得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踉蹌著退到了牆角。
整間屋子裡亂成一團。
沈淮慌忙起身去扶周策,周策卻一把推開他,低著頭,
雙手捧著蘇蔓慘白的小臉,聲音抖得像篩糠:
“傷到沒有?”
“燙著哪兒了?快讓我看看!”
蘇蔓軟在他懷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沒,周策哥,我沒事,就是嚇到了......”
自始至終,周策沒有回頭看過我一眼。
連一眼都沒有。
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一路燒進腦仁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燙得通紅起泡的手背,
看著無名指上那枚被熱油淋滿的素圈戒指。
胸口那塊被鈍刀子割了四年的地方,忽然就不疼了。
死得透透的,連最後一點酸澀都沒了。
我用沒受傷的右手,從紙袋裡拿出那件熨得平整的淺灰襯衫,
連同那枚摘下來的戒指,一起輕輕放回了塑膠圓凳上。
“周策。”
我輕聲開口。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周策這才像是剛想起我的存在,有些煩躁地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我紅腫的手背。
他的眼神顫了一下,但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帶著施捨般的口吻:
“沈淮,去拿醫藥箱。”
“姜唯,你先去洗手間沖涼水,別在這兒杵著掃大家的興。”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平靜地笑了一下:
“不用了。”
“衣服還你,戒指也還你。”
“你們繼續吃,我就不在這兒礙眼了。”
我沒看蘇蔓得意的眼神,也沒看周策驟然陰沉下來的臉。
我轉身推開包廂的門,沒有哭,也沒有跑,
一步一步踩著厚厚的地毯,乾脆利落地走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