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紅杏初開第一枝_第五章 前朝薛窈笑了起來
「前朝……」薛窈笑了起來,唇角的弧度多諷刺,多堅韌:「我的母親曾是前朝唯一的女相。」
石破天驚之間,我終於想起了薛窈給我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在寧別久的記憶裡,焚城烈火中,一身朝服的女子將懷中的寧方思交給了姍姍來遲的寧別久,而後 帶著乳孃的兒子,義無反顧地奔入火焰之中。
火光衝撞在她的袍角,在最後一瞬,她回首,看著寧別久策馬離開的方向,笑了。
火焰在她身後綻開,霎時便將她吞噬。
「薛相……原來是你。」
我看著月下的姑娘,真的像是看到了她的母親。
那個披荊斬棘奔入皇城火海,誓死也要為皇室留下血脈的薛相。
一脈相承的堅韌,一脈相承的永不回頭。
想起薛窈過往的一樁樁一件件,我生怕她是將自己困在過去太久了:「薛窈,無論你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放過自己吧。」
「不放。」
薛窈笑著回答,「我說過我有自己鍾情喜愛的,為了他,我不能放棄。」
我聽到自己沉下去的聲音,「你愛誰?相信我,蕭矜不是合適的人選。」
原作中蕭矜便是個情場無真心的人,如今的他為人有何變化我不清楚,但我總歸是有點不信浪子的真心。
薛窈笑了,繼而便是久久的沉默。
樹影婆娑,簌簌生響。我聽到薛窈含著月色的清冷語調。
「我比誰都清楚蕭矜並不是良配。可是寧相,我愛楚國,十分的愛。我想看著它一步步強大起來,十年不行就五十年,五十年不行就一百年。我等不到就一定會在油盡燈枯之前選好接替者。可我的心願太大了,而在我有生之年楚國不會再有女子為官的律法,許多人我無法靠近,那麼久只有與蕭矜比肩才能實現我的心願。」
此種境況下,我心中忽然想起一句話。
此愛,天下無雙。
「母親去往皇城那夜,我正在小院裡撥弄琵琶,可我太小了,又把手弄傷了,我正要去找母親時,她已經帶著管家行色匆匆地到了小院。外面真的好吵啊,吵得我都不能彈琵琶了,我又氣又痛,一下子就哭了出來。母親為我擦去淚水,最後對我說的話是,窈窈,不要哭了,努力活下去。」
「我一直在努力地活下去,可這個國家就快要無法活下去了。我一直在想誰可以來救救這個國家,終於,在招春院的後巷,你離開後,翊王,哦不對,應該是曾經的翊王和饒芷便找到了我,說願意與我合作。那時我才覺得,我終於等到了對的人。」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將薛窈與覃聞晏他們牽上線,現在看來他們應當是一直關注著我的行動,很早就看出了薛窈的特別之處,直接出擊。
一群老狐狸。
「寧相,我愛楚國,卻又討厭著他。太子令人厭惡是真的,可他生長的環境促使其這樣也是真的。我認識很多男人,無理自得如那位王公,固執強大如那位通判,怯懦虛榮如那位士子,還有我看不大清也不想看清的蕭矜,他們都生長這片土地上。」
頓了頓,她看著我,像是在透過我問自己的孃親:「你能告訴我前朝是什麼樣的嗎?曾經的京城是怎樣的地方嗎?」
我搖搖頭:「你想象中是怎樣的,他們就是怎樣的。薛窈,無論如何,都不要對你所熱愛的失去信心。」
薛窈去找了綠袖與紅杏。
她們三人將屋門一關,在塌前娓娓道來往事。而我則是將薛窈的過往盡數告訴了顧饒芷,她感慨著驚奇的際遇,言語之間無比心疼薛窈:「她從前約莫也是無比剛強的性子,被打磨成如今這樣,許是吃了更多我們不知道的苦。」
「請進來吧。」
紅杏的神情大多是戲謔到讓人看不清的,像現在這樣悲憫的模樣很少,大概是,綠袖真的撐不住了。
屋內依舊是繚繞不去的藥香,今日剛熬好的湯藥孤零零地被擺在桌上,無人問津。
綠袖倚在薛窈懷中,似乎是上了妝,將她明媚奪魄的面龐勾勒到極致,襯著寡淡的衣衫都頓生華彩,她對我們頷首一笑時,闔室生光。
我很不喜歡看美人凋零,當掙扎過後依舊是枯骨的結局,不得不嘆一句,世道如斯。
紅杏引我們上前:「我只是一個小女子,家國大事亦或什麼秘辛我不敢興趣,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傳揚出去。」
薛窈低頭看著懷中累極閉眼緩神的綠袖沉默不語,過了不知多久,她收拾好了情緒,抬首時眼內閃爍著淚光:「事情比我想象中的,更慘烈。」
老皇帝當年竄朝後,將后妃公主要麼殺了,要麼配予最低賤的平民,生男為役生女為娼,綠袖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
綠袖緩緩睜開眼,看著斑駁的牆壁,像是在看自己斑駁的人生:「母親看到了太多人不願受辱死去,但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的事了。我不知道母親當年的身份是什麼,很多男人都說喜愛我的容顏,可我清楚,我連母親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紫蘇的湯藥起了一定的作用,也彷彿上天的仁慈,讓彌留之際的綠袖可以完整地敘述自己的一生。
「我及笄那年,被帶走充入賤籍,母親終於支撐不住投井而亡,我在侍夜那日得知,我那沉默寡言的父親最後也投井去找她了。」
綠袖伸出顫顫一隻手,瘦削的骨節清晰可見,紅杏立刻雙手握了上去:「我在,我在的。」
「我陪不了你了。你這個人,說話總是帶刺,以後我若是不在了,誰來勸你呢?」
紅杏傾身上前,手越握越緊:「不會的,你會沒事的。以後只要是你說的話,我都聽。好不好,好不好?」
「好……」綠袖慘慘笑著,笑意卻又多燦意,她似乎用盡最大力氣抬起頭,目光在我和饒芷身上落了落:「姑娘,為我作主。」
「我命不久矣,可國仇家恨實難放下, 希望今之塌前人為我作主,為我報仇。」
我與饒芷雙雙向綠袖作揖:「好。」
薛窈也看著她:「萬死不辭。」
綠袖的手撇下,薛窈聽著懷中之人再無半點生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室內散發著隱隱的血腥味。
我倏然間便想記起那夜醉酒紅杏房中,她跟我喃喃的往事。
那是她與綠袖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