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六郎
紅杏拿出了這些年在百花邀月樓中搜集的關於崔放與朝中其餘官員貪汙瀆職的證據,但同時我們也都深知這些東西遠遠不夠,要讓皇帝忌憚崔放且讓寧別椿放棄他們的同盟,就要有涉及根本利益的東西。
饒芷將我約在了紅杏墓前,她一邊為紅杏燒去紙錢,一邊與身旁的我道:「阿相」
上回見饒芷這樣身處火光中,還是千燈會上,她如前朝薛相般的義無反顧。而如今在紅杏墳前的她,火光衝撞的面容意外的平和。
「阿相,若我說,我也想讓聞晏去爭皇位,你會怪我嗎?」
在書中,覃聞晏與顧饒芷為權勢所累,最後灑脫放手,歸隱田園去了。直至上一秒,我也在篤信這個結局,但饒芷的反應真真切切地告訴我,又有不同了。
文字當為角色而服務,每一個旁枝末節都會帶來極大的變化。
我不知道謝浸池在報仇和皇位之間的側重幾何,於是我笑著搖搖頭:「我是一個外人,沒有資格說這些。」
「你從來都不是外人。至少從紅杏闔眼那一瞬,你臉色大變就開始不是了。」
饒芷燒完最後的紙錢,背對著我跪在紅杏墳前,聲音靜闊如遠山,其中暗含的力量亦如:「其實我一直想的都是與聞晏一道歸隱山水,但我看著聞晏逐漸越陷越深,心中矛盾極了。直到紅杏姑娘塌前陳冤,我猛然間意識到,我或許是有能力去改變一些事情的。可這樣的話,無法避免的,我會要的更多。阿相你同樣是我看中的人,所以這個念頭我想告訴你。」
我為饒芷抿去肩頭的煙屑:「你要是想,就放手去做,我也等著看,皇位花落誰家。」
「你真的很奇怪,明明深入其中,又好像隨時會抽身離開一樣。」饒芷笑著握住我的手,「怎麼辦?我竟然有跟謝浸池一樣的想法了,特別不想讓你抽身。」
我笑道:「你不會的。你跟他不一樣。」
春風得意樓的夢緗行內,覃聞晏、顧饒芷、謝浸池、寧方思與我,這些從故事開頭就羈絆在一起的老五人圍坐桌前,李溪依舊立在窗邊,蕭矜不知哪處風流去了,唯一不同的是,在另一側的窗臺,多了薛窈。
其餘人對薛窈的身份心照不宣,薛窈與眾人一一行禮,特別是面對謝浸池與寧方思時,她行禮規制又多了些。
往事風煙裡,像是薛相在叩拜自己的聖上。
薛窈淡淡道:「已經為紅杏贖了身,她如今與我住在一處,只是她還深陷情緒中出不來,暫時無法入局。」
謝浸池朝我坐的地方挪了挪,笑道:「崔放心性多疑又野心勃勃,與寧別椿的合作也是雙方虛情假意居多,他也清楚我的投誠有貓膩,但他這人吶,就是自負過頭,好對付。」
覃聞晏頷首:「幸而他慣愛攀人情找關係,與朝中許多要員利益關係匪淺,紅杏那本冊子上,就有許多人的名字與他有關。」
「方思,你怎麼看?」謝浸池忽然道。
被 cue 到的寧方思看看我,又看看謝浸池,最後目光落在虛無,像是說給真正想要她聽的人,笑道:「好辦吶。崔放是武將,勾結朝堂罪名不夠,就再加一個擁兵自重,我們手上不正好有那個『兵』。送給他去。」
寧別久的虎符。
覃聞晏自始至終都知道寧別久手上那塊虎符的存在,但他也清楚,那是謝家的東西。
「野心越大,不僅沒朋友還死得越快。」寧方思閒閒一氣說完後,與我一昂首。
我倆就像是在賽跑,其中誰表現好點,都要給另一個人炫一炫。
我到如今都沒有見過崔放,但籌謀的有趣或許就是這樣,於丈外翹起一個節點,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壓垮最後盲目站在終點的人。
我們不必相見,他死前自然會見到我。
我與寧方思回去將事情細細說與了寧別久聽,他正為寧夫人做著一副耳墜:「交出兵符的話,你們有把握拿回來嗎?」
寧方思開口前,寧別久笑眯眯地望著我:「姑娘,我想先聽你說說。」
上課被老師抽查不過如此。
「有。經過青州一役,軍隊忠於前朝血脈的程度可見一斑,崔放只是得到了明面上的號令權,並沒有得到他們的忠心。」
「方思,你呢?」
寧方思摩挲著腕上的緗色雲紋,微微蹙眉語氣平靜:「幾位統領的妻小已經派人安頓好,事後能夠許的職位也定好了。」
我愕然轉過頭看著寧方思。
「叮!」寧別久手中鑷子輕釦珠石之上,清脆生響。
「你們二人的話都有道理,我今日要為夫人把耳墜制好,晚些時候我會將兵符給你們。」寧別久躬身似匠人,看上去真的有了點頤養天年的架勢:「新的啟程,要是你們小輩的了,我們終於可以歇歇了。」
臨走前,我退回去一步悶聲問寧別久:「國公,我是否太理想化了?」
寧別久在我耳廓望了望,笑道:「這是好事啊。」
可我不知道長久下去,這是不是好事。
第二日,兵符與一副耳墜被一道送來。
耳墜的式樣很簡單,是一朵杜鵑花,但花瓣被精心打磨過,盈盈清透。
杜鵑花的花語有思念之意。
我知道,寧別久這不是在借耳墜寄託思女之情,他是在借物能夠讓我託于思鄉之切。
寧方思帶著兵符和李溪一道去了春風得意樓,而我在府上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寧靜。
蓮枝為我量體裁製著新衣,語氣鬆快:「前些日子看小姐忙得早出晚歸,眉頭就沒鬆下來過,現在終於能看到小姐笑一笑了。」
「是嗎?不好意思啊,有嚇到你嗎?」
「不會的,其實我最怕看小姐笑了。」蓮枝聲音低下去,我竟然從中聽出了一絲心疼。
「為什麼?」
「小姐似乎笑得越開心,心裡就會越難受。」
啊這。為什麼我身邊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