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六郎,六郎_第三章 謝浸池握着我的手
謝浸池握著我的手,他攥得越緊,我反而越能感覺到他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崔放是他脆弱的最大來源,而現在,他要把這份難堪赤裸裸地展現給我看。
「六郎。」
崔放該對謝浸池熟悉到了何種程度,才能從錯落不一的腳步聲中就聽出了他的到來。
六郎。書中只寫到了謝浸池是前朝皇子,原來是六皇子。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崔放。
我對他的印象一直是蠅營狗苟又喜歡攀附關係的牆頭草小人形象,卻沒想到,他意外的英俊。
英氣而俊朗,已到不惑之年身姿仍挺拔如一杆長纓槍,即便身穿囚服身處晦暗,映照火光的眸子依舊明亮,看上去好像他從未被打敗。
「怎麼,還帶了美人來?果然是跟她虛與委蛇久了,假戲真做了。」
謝浸池一把捏住牢房柱子,壓低聲音嘶吼的模樣像是瀕臨崩潰的小獸:「不準再喚我這個名字!」
「六郎,你生起氣來更像他了。」
我愣在當場。
書中為了對比如今老皇帝的昏聵,有過閒筆一寫:前朝皇帝時為太子於國子監讀書時,仁愛治下,廣交好友。言同為學子,在至聖先賢之下,無高下之分,且令眾人稱其謝六即可。
六皇子不僅是謝浸池,更是謝浸池的父親,那位前朝皇帝。
「那時謝六將我從奴隸攤前帶走,我就執劍立誓此生只忠於他一人。我差一點就能成功了,差一點就可以把江山奪回來了,我坐上鑾座,他就算是回來了。可惜啊可惜,六郎,你不信我。」
我看到謝浸池把著牢柱的手滴出鮮血,他雙唇緊抿,隔著牢門死死盯住神情癲狂的崔放,眼中是恨不得將其剝皮抽筋的滔天恨意。
我將白色大氅披回謝浸池身上,該穿上白衣的人是謝浸池,不是我。
他是被崔放弄髒的人,我想讓他再次做回乾乾淨淨他喜歡的自己。
忽然而至的溫暖讓他在頃刻間卸了力,在回頭看到我站到了他身邊後,謝浸池扯出一個微淡笑容。
「崔將軍你真有意思,明明就是利慾薰心,還裝出一副至死不渝的模樣。你但凡愛他,就不該折磨他的兒子這麼多年,你但凡愛他,就不該把他辛苦治理的朝堂攪亂成這樣。真是好笑了,什麼替人奪回江山,你那叫奪嗎,你這叫坐享其成。你靠著向新帝俯首稱臣得到如今的位置,到頭來還想靠著前朝的軍隊再去謀一次榮華富貴,別自欺欺人了。」
「聽你喊六郎我都頭疼,我告訴你什麼叫愛,是默默守護多年,是將愛意深藏拼著一口氣為她報仇,是知道求不得卻不放下,是從來坦蕩不傷害他人。自己想做皇帝就直說,又不丟人。」
在原書中崔放的行為動機一直是權利,如今多了一層縹緲的愛意,像是故事開放後人物的自洽。但在權利面前,微末的愛意總是不值一提。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你不懂!」
「她不用懂。」謝浸池淡淡道,繼而握住我的手,笑著示意我不用再跟崔放爭論了。
我看著我們相扣的掌心裡緩緩滴出的血液,有些恍惚。
謝浸池再抬眸時神色已趨於尋常冷靜,方才進來時的那三分瘋癲也被掩蓋住,他從袖中掏出一粒藥丸:「我為你想過最殘忍的死法,日夜都在想著,但她在,我不想她不舒服。吃了吧,你我從此再無瓜葛。」
「六郎送我去見六郎,不錯。」
「寧緗,你的話很難聽。」崔放驀然看向我:「小心寧世鯤。」
說罷他從從容容起身走到謝浸池面前,捏過他指尖藥丸,指腹有意無意擦過謝浸池的,讓崔放眼中生了快感。
「六郎,六郎……」
最後的低徊隨著軀體轟然倒下的聲音再也聽不真切。
紅杏帶著紅杏的骨灰去了江南,那是她們一直想去的地方,她會在那兒開一家酒樓,以承父親遺志。而她留下的那些其餘朝中官員貪汙瀆職的冊子,於我們大有用處。
而先前送出去的兵權也被順利收了回來,但寧別久沒有收,徑直留給了寧方思。
至於謝浸池。
我以為他會另尋天地,自成一營,但讓我驚掉下巴的是,他棄了原先所有的馬甲,以幕僚身份入了寧國公府。
與我朝夕相對。
當夜,這人就來找我喝酒了。
蓮枝起初不願意走,見李溪微微與她頷首,才兩步一回頭不放心地離開了。
謝浸池晃了晃手中酒壺:「相兒,是我。」
「我知道,我沒瞎。」
謝浸池二話不說一把將我拉入懷中,頭深深埋在我的頸窩裡,一語不發,只越攬越緊。
見我沒有動作,謝浸池扣著我的手環住他的腰身,待到我們真的貼近到幾乎沒有了縫隙,他才放鬆似的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這次真是我,眼前也真切的是你了。」
我頭抵在他肩上,悶聲問他:「你喜歡我嗎?」
「嗯。很喜歡。」
「我也喜歡你。」
謝浸池鬆開我,眸中煥發神采,他正要說話時,我又道:「可這樣又算什麼呢?我們互相生出的那星點喜歡,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若當時失意的你在青州遇見的是堅韌聰慧的薛窈,你也會喜歡上她。若我被困這個故事裡時,身邊清楚明白我到底是誰的人是李溪的話,我也會喜歡上他。」
跟薛窈相處得越久,我便越會覺得這個世界的奇妙之處。
她博學聰慧,明媚堅韌而又平等待人,有時我真的會想,如果在青州時,謝浸池遇見的是薛窈,在故事裡的我還會有這麼深刻的痕跡嗎?
謝浸池看著我,神色認真:「不是這樣的。你作的只是假設。我的青州之行,本就是因你而起,你若不做那個打算,我只會讓李溪去籌謀。在青州時,又是你一巴掌打醒了我,把世界的真相告訴了我。相兒,前者是冥冥,後者是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