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舊時少年_第二章 啊啊啊
「啊啊啊,痛痛痛!」
謝浸池拎小雞仔似的輕輕捏起我的胳膊,喘了陣粗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皮笑肉不笑地問我:「全須全尾?」
「大意了,下次一定。」
偃旗息鼓的半年中,寧世鯤生動向我們展示了什麼叫能讓他『提起勁』的朋友,除了算計方思與覃聞晏,他『愛屋及烏』到連蕭矜也沒有放過。
蕭矜當年雙手送上州府印與武器庫,保全治地百姓未受一絲傷害,老皇帝便承下這個人情,給了他一個閒散的王爺噹噹,平時溜溜鳥喝喝茶當個京城獨一流的紈絝就好了。
蕭矜也將這份期望發揮到了極致,平康坊內誰家的歌伎開始憂思感懷了,不用想始作俑者定是蕭小王爺。
寧世鯤給蕭矜做的局簡單粗暴,他殺了平康坊內多名名聲頗好的女妓,偽造現場痕跡將鍋盡數推到了蕭矜身上,又讓多名文人賦詩暗諷,讓事情越鬧越大。
這個事放到旁人身上還有的辯一辯,偏偏是蕭矜這個風流浪子,讓證據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生生成了百口莫辯之困。
但這事要真的難住了蕭矜也就枉費作者給他安一個最後稱帝的人設了。他清楚知道寧世鯤要的不是自己當兇手,而是明白老皇帝對前朝之人多有忌憚憎惡,一旦有個由頭,他便很好發落處理了。
現在他最要緊的,是要去老皇帝面前巧舌如簧,自汙一番再表忠心,女妓們死的於他而言倒是沒必要了。
謝浸池正在與覃聞晏部署接下來的計劃,他盛情邀請我加入,被我拒絕了。我想去平康坊看看那些案發現場,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證據,蕭衿覺得那些女妓們的死不重要,可對我來說很重要。
接連發生的命案讓平康坊的生意凋敝許多,我換上男裝正欲進入百花邀月樓,迎頭跟一人撞上了抬首時我們倆面面相覷。
「寧相?」
「薛窈?」
我很開就明白了她的來意:「你要幫蕭衿洗刷冤屈?」
「還有那些姑娘的冤屈一併都要洗刷。」
「想到一塊去了。」
薛窈笑道:「只不過你來晚了一步,能找到的證據我已經收好了。寧相,這次就讓我單獨解決吧,這是我以後立身的籌碼,也算是,」像是想到什麼,薛窈不解地笑了:「也算是這段時間他對好的回報。」
我萬分相信薛窈的能力,定可以完美無缺地搞定這件事,只是看著她淡然的模樣,我忽然就很羨慕她的堅定。
但同時,我深知自己無法做到她這樣,在這個世界裡,我從起初的莽莽撞撞一路而來,所求的也不是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只要我身邊的朋友都能安然無恙就好,到最後我想要的,怕是我自己都說不清了。
或許在眾人的努力下,社會在慢慢地改變,但越深入其中,我越明白,我適合當一個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我太清楚自己的脾氣了,根本無法做到像薛窈饒芷那樣的理智客觀。
我很惆悵,深深的。
薛窈見我不願多說,便在一旁沉默地陪著我。
直至有人跌撞而來找到我。
是李溪。
他向來從容,即便是在青州時,我也不曾見過他如此慌亂的模樣。
李溪奔至我近前,幾乎是半跪在我面前,顫顫著開口。
他說,邊疆傳來訊息,方思被敵方誘入陷阱,身中數箭下落不明。
「哦,這樣啊。」我看著蹲在我面前的李溪,笑了:「嗐,他那個莽性子,果然還是中計了,你看看,李飲白去了。」
「薛姑娘,看來我得先回去了,寧家估計已經鬧翻天了。」
薛窈皺著眉點了點頭,給李溪使了個顏色。
「小姐……」李溪極輕地,試探似的喚了我一聲。
我相當豪邁地揮揮手:「巴適得很,我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就說寧方思這個人自大吧,唉。」
府上果真是一片悲慼之色,就連門口的石獅子彷彿都籠罩著一抹化不開的憂傷,我愣愣地盯著石獅子看了許久,竟然看到了寧方思在對我笑。
這一魔怔,讓我跨過門檻時一不小心就栽了下去,在寧別久夫婦面前摔了個頭朝地。
李溪扶著我剛爬起來,寧夫人便踉蹌著來到了我跟前,一把抱住我,努力忍住自己的嗚咽聲:「寧兒,寧兒,寧兒……」
「嗯,夫人,我在。」
「只剩下你了,我們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眉角一彎,溫聲寬慰她:「會的,我肯定會的。夫人你看著憔悴極了,就當是為了我,好好休息一番吧。」
寧夫人被攙扶著下去後,我立即跪在了寧別久跟前:「是我不好,沒有儘早告訴你們寧世鯤的計劃,這樣方思就不會上戰場,也不會……」
寧別久只是蹲下來望著我,最後以同樣的姿勢跪在我面前,他眼睛看起來乾澀的緊:「讓你起來定是不可能了,你這哪裡是在跪我,你這是在跪你自己。」
寧別久嘆道:「萬般皆是命。」
我抬起頭:「我不信。在青州我賭贏了一次,這次同樣也可以。」
我眼睛死死盯在側置於正堂的山水屏風上,倏而間山水化為齏粉,滔天血光潑灑在屏風之上,刺得我低下了頭,「有些事我想不明白,我想在這裡想想,寧大人和李先生出去一下好嗎?」
「好,李溪我們走吧。走吧,她現在誰都不需要。」
李溪猶豫地看了我許久,我笑著朝他點點頭,直到寧別久說有公務要處理,他才懸著一半的心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嗶剝響的燭火陪著我,不知過了多久,我揉著青紫的膝蓋起身,拿起燈紗想借一盞燈火。
可當點斗大的燈火被映在屏風前時,便顯得愈發渺小,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燈火,後退幾步做了個起跑的姿勢,迎著山水屏風,不管不顧地撞了上去。
我聽到自己肋骨咔嚓的聲音,看到額頭的血液浸過顫顫的眼睫,但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山水屏風徹底塌倒在我眼前,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溪破門而入時,我正握著砸碎的花瓶碎片,一笑一下插在四分五裂的屏風面上,掌心汩汩而下的鮮血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