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種_第六章 回來時我媽挺平靜的
回來時我媽挺平靜的。
和往常一樣,就是照顧我時更用心了。
就這麼照顧了一個月。
然後將我這麼些年,給她買的金耳環、金手鐲都褪下來,拿紅布包好,壓在我枕頭底下。
最後給我做了一碗,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疙瘩面,看我吃完了,回頭跟我說,她出去買點菜。
然後就沒回來。
撞上了一輛大卡車。
被拖行了十來米,沒了。
卡車司機賠了我 30 萬。
這事我調過監控,影片很模糊,但我分明看到媽一個人孤孤單單站在十字路口,那輛卡車朝她駛來的時候,她沒躲,就靜靜站在那裡,眼淚「唰」的一下。
警察說她老年痴呆了,還說卡車闖紅燈。
我知道那不是老年痴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我沒哭。
我 18 歲,從那幢別墅裡出來的那天,我就沒再哭過了。
13
我,夏月,再次走進了那座別墅。
我想知道,三那天跟我媽說了什麼。
讓她決意赴死。
當時,三和她兒子在吃晚餐。
我爸,我爸早就是過去式了,被掃地出門,一個子兒也沒給留。
沒資本吃軟飯了,現在在工廠打螺絲,身體又不好,估計沒幾年活頭了。
找了我幾次,我都不在家,我故意的。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就像 18 歲那天,我去這座別墅找他,他躲著我一樣。
我從來就是個狠人啊。
三精神還好,只是面帶鄙夷的,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說她那天根本沒見過我媽。
三那個兒子,那個侮辱我的人,坐在名貴的紅木椅子上,拿牙籤剔著牙,大咧咧說,那個老太太麼?說實話真是沒認出來,老的也不成人樣了吧,她就是當年那個婊子啊。笑死。
那個兒子,那個侮辱我的人,拿條白毛巾擦了擦手,說是我接待那老太太的。
他丟下毛巾,舉起雙手:「不要賴我身上啊,我什麼都沒說過啊。我好怕怕啊。」
他促狹笑,說我不過告訴她,那事是你跟我的交換,救她命的交換,我給你錢,你自願的。賣身。
「難道你不是自願的?」他說,「白紙黑字,你摁了手印的。你跟警察親口說的,你在跟我搞物件,你自願的。難道不是?你還想抵賴?」
「沒想到老太太就死了,」他拍拍手,「死得好。」他說,「死得好。哦,你問我死因嗎?估計,是生出你這種母狗一樣的女兒,覺著沒臉見人,自行了斷的吧,哈哈。」
他笑起來,他無比張狂地笑起來。
我閉上眼,無話可說。
我問他,問他為什麼針對我,我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
他摔了象牙筷,怪叫起來。
他跳上凳子手舞足蹈,他指著自己缺了一點的耳朵,瞪著眼睛嚎:「從小到大,沒有人敢這樣對我,沒有人敢咬掉我的耳朵。我站著,就沒有人敢坐著。」
他高高在上指著我,像個小孩子那樣賭咒發誓,說夏月,敢傷我的人,我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了。
我腮幫子鼓了鼓,什麼也沒說。
後來我無數次回想媽最後的神情,想她那滴淚是為什麼而流。
媽高傲了一輩子,寧願一天打三份工,她一個女人,寧願去工地扛水泥,也不肯要爸那爛人一個子兒的髒錢。
結果到最後發現,她的命,是那爛人髒錢換的。
甚至,那筆錢更髒,染上了她女兒的那種髒。
我沒法想象她當時的心情。
也不敢想她是怎麼看我的。
她曾對我說過,我是她這一輩子的驕傲。
如今呢。
我很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