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魚女,偷了魚王的婚事_第6章 我驚得倒退
」
我驚得倒退,脊背一下撞在門框上。
他微微側頭,矇眼的鮫綃下,睫毛輕顫。
10.
我皺起眉,婉言回絕了。
謝滄瀾停了停,從袖裡拿出一根黑鞭,鞭身冷亮,末梢綴著小小倒刺,一眼便知不是普通鞭子。
他跪下來,背朝著我,慢慢將裡衣的帶子解開。
衣裳滑下去,整片背脊露了出來。
我吸著氣,心裡一驚。
背上全是鞭傷,舊疤一道壓著一道,縱橫疊在一起。
「妻主,我哪裡做錯了,你罰我就是。」
他說著,神情低落。
兩手捧起鞭子遞來,頭也低著,姿態伏得很卑微。
我抿住嘴,如夢初醒。
她口中那句「未婚夫對我?心塌地」,原來是這麼回事,她拿鞭子一回回抽打,才打出了自己炫耀的愛。
喉嚨裡發緊,我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
我現在是阮盈霜,想把假身份瞞住,不讓裴景珩知曉,就該照她的樣子行事。
把鞭子接過來,才像她。
謝滄瀾便也不會疑我。
我看著那片蒼白的背,一點血色也沒有,目光停了許久。
半晌,我終究沒有接那根鞭子,無聲放棄了。
「你出去吧,今晚不用伺候我。」
這樣溫柔的人,總歸不是隨我下刀宰刀的魚。
謝滄瀾的身子停了一下。
好一會兒,他才默默站起,拾了衣衫蓋在肩上,向我行個禮,悄悄退了出去。
門合攏了,我方才鬆了一口氣。
天一亮,我們便出了城。
我說自己腹痛,藉機悄悄走開。
跑出去才百來步,前面卻出現一雙白靴,上面綴著珠子。
晨霧裡站著謝滄瀾,溼氣沾在髮間,他不出聲,只望著我。
11.
「為什麼要走?」
我張了張口,竟不知該先說哪一句。
謝滄瀾抬起手,動作輕緩,觸了觸我跑亂的鬢髮。
「你其實不是阮盈霜,是不是?」
血像一下凝住,我渾身都僵了。
「那桂花酥摻了她吃不得的東西,一口就能叫她滿身起疹,嚴重時會送命。」
「你吃過卻好好活著,便不是她。」
他還是那副溫柔嗓音,我聽著卻不寒而慄。
話又從他口中慢慢說下去。
「這一趟,我原就沒想讓她活著回海里。」
我愣愣地望他,聽他一點點講起緣由。
人魚以女子為尊。
定給他的妻主,又恰好是阮盈霜。
她性子殘忍,折磨人的手段多,經常鞭打他。
每逢她貪玩,故意逃走,他都得去找,還得求她回來完婚,若不照做,等她回頭便又是毒打。
這回她再逃,謝滄瀾早已厭煩了她,厭煩那沒有盡頭的折磨。
所以原本就打算,在路上刀了她。
可他沒料到,來嫁他的竟是我,是個頂著別人的身份的人。
「阮盈霜,是你刀的吧?」
他直視著我。
溫柔歸溫柔,謝滄瀾卻聰明,不過這幾日,就猜中了來龍去脈。
我淡淡地點了頭,不再裝,坦然承認。
「我刀了她,又頂她的名,我本就是心腸狠毒的人,手上也沾著血。」
「你讓我走,若還攔著,你也會後悔。」
他輕輕笑了一聲。
「誰在這世上不想活下去呢,逼得沒路了,才會動手刀人。」
「別人眼裡你惡,可你護住了我,是我的保護神,我認你作妻主,這一生都願跟著你。」
我呆在那裡。
「妻主,跟我回東海,可好?」
我沉默了一陣,還是答應了。
京城的搜捕像天羅地網,裴景珩與兄長遲早會看出火災的蹊蹺,順線追查,再查到我刀魚換嫁,查到我的去處。
再說,他說起的蓬萊,我也想親眼見一回。
我想去東海看看,看看那個尊崇女子的地方,是不是真有他說的那麼好。
12.
東海的水透亮清澈,像一整片琉璃。
蓬萊島望過去,竟似仙境一樣漂亮。
謝滄瀾原是人魚的王,他對人的體貼,彷彿生來便有。
我睡不慣硬床,他就取海里最軟的鮫綃,縫了十層軟被鋪著,輕柔得如臥雲上。
一針一線都是他親手縫的,細密又齊整,角邊還繡了小朵桂花,只為我愛吃桂花酥。
他怕我念著京城,便在蓬萊給我建屋子,沉香木架樑,貝殼明珠嵌在牆裡,白日光彩流轉,到了夜裡,又像星光照進了房。
每日吃的也是他親手做,我愛哪些菜,他早已瞭如指掌。
我從沒有被人這樣放在心上過。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我守著的那點戒備,也慢慢軟了。
忽然有一天,我覺出他從前那句話是真的。
我原不一定這麼壞,是走投無路,才變成這樣。
我開始在他跟前放聲笑,也敢朝他發點小脾氣,隨心所欲。
少女本該有的那些性子,我竟這時候才一點點學會。
錯過的年少時光,原來還會回來,只是遲遲才至。
我以為往後便一直這樣過了,裴景珩和兄長來了。
13.
海風吹得月白長袍作響,裴景珩站在岸上,那張漂亮的臉,如今陰沉得很。
人瘦了一圈,眼底青黑,視線緊釘著我,像恨不得將我吞了。
兄長站在他身後,不言不語,臉上只有痛苦。
裴景珩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冷:「我自己的妻子,你竟在我眼前跟別人走了,姜念枝,你羞辱人的本事可真好。
」
「隨我回京,這些事,我既往不咎。」
我搖了搖頭。
「阿姐和阮盈霜,若都是我刀的呢,殿下還能不計較麼?」
他臉上的神情驟變,喉間滾了滾,隔了許久才說:「先隨我回京。
」
兄長向前來,嗓子啞得很:「枝枝,那場火燒起來,我們都當你?了,阿孃哭暈了三回,阿爹一夜白了頭,我也生不如?,你回來,好不好?」
「兄長,我早說過,替你們照顧阮盈霜,就會離開這個家,那時你不在乎。」
他臉一下白得厲害。
兩個人還想把我強帶回去。
可人族與人魚歷來相安無事,這些年謝滄瀾的勢力又強,兩族真打起來,人魚也未必敗。
他不肯點頭,誰也帶不走我。
不管他們拿什麼來換,謝滄瀾都拒絕交出我。
這兩人終於顯出絕望。
兄長眼眶發紅,望著我,聲音都成了求。
「枝枝,跟兄長回家,爹孃和我,都不能沒有你。」
他從來沒這般低聲下氣地同我說過話。
裴景珩仍盯著我不放。
「就是阿姐與阮盈霜真?在你手裡,我也不追究,只要回去,我們還能好好過。」
已經太晚了。
我仰頭看他們,一個字一個字說清:「你們回去吧,我在這裡很快活。從前在京城,我一天也沒舒心過,發發善心,就別再找我了。」
「再不走,我也不會饒了你們。」
裴景珩像被重重擊中,腳下不穩,退了幾步。
兄長終究哭了,哭著反覆喚我枝枝,哽咽得連話也講不出。
過了很久,他們才轉過身,像連走路的氣力也沒有,慢慢走向沙灘另一頭,直到不見了。
我看著那兩個人遠去,最後那點牽掛也散了。
謝滄瀾輕聲問:「會後悔麼?」
「不後悔。」我把他的手回握住,十指緊緊扣在一起。
他笑彎了眼睛,那一刻,海里的萬千明珠,都不及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