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何當共剪西窗燭_第二章 燒完香出來

燒完香出來,表妹就吵嚷著要去看梅林,她因為身體不好,常年被祖母拘在將軍府中,如今難得出門一次,自然顯得興奮得很。

「表姐,我都沒看見人哎,這裡真的好清靜,梅花也好好看。」

「表姐,我從未見過這麼好看,這麼清雅的梅花,表姐,你明年還陪我來看好不好?」

一進梅林,表妹就彷彿撒開韁繩的小馬駒,興奮地穿梭各株梅花之前,一邊奔跑,還一邊喊我,笑聲清脆,宛如墜落人間的明豔仙女。

這條玩賞的路是我特意挑的,人跡罕至,因為祖母叮囑說,表妹喜靜,讓我好好安排,別讓她被人衝撞了,作為一個孝順的孫女,我自然是要遵守的。

「你誰呀?走路這麼莽撞,你撞疼我了。」前方傳來表妹帶有哭腔的聲音。

我趕緊走過去,表妹正捂著膝蓋蹲坐在雪地裡,波光瀲灩的眼睛裡,還掛著淚痕,正不滿地看著面前的人,與她相撞的是一個少年。

少年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身著一襲風騷的錦緞紅衣,披著白狐裘,簪著紫金冠,手裡還裝模作樣地搖著一把白紙扇,圓圓的小臉又白又嫩,明顯一副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樣。

「那個,那個,姑娘,我……我……」少年看錶妹看得眼睛都直了,說話也結結巴巴。

我自然認得這少年,正是皇后和皇帝的獨子,當朝太子薛居。

「裴,裴……」見我來了,少年立刻變得端正起來,但神情卻越發顯得緊張了,就像是老鼠見了貓。

「小公子好,」我打斷了薛居的話,沒有暴露他的身份,又轉而吩咐表妹身後的兩個婢女:「彩月,彩霞,先扶你家姑娘下去馬車休息,把鞋襪換了,彆著了涼。」

寂靜的梅林裡,只剩下我和薛居兩個人。

「太子不在東宮好好讀書,怎麼跑到梅林來了?」我看向薛居,聲音平靜。

「那個,那個,是王福說,玉霄庵的梅花看得正好看,所以想出來走走,對,都是王福這廝拾掇我的。」太子薛居漲紅了臉,指著身後的小黃門回答,就像被逃課後被先生抓到的學子。

我笑而不語,平靜地打量著他。

「好,好,我招了都行吧,是我自己讀書讀厭了,想出來散散心,」薛居訕訕,小聲嘀咕,又討好地湊到我身邊:「裴侍詔,裴女官,裴姐姐,我這真的是第一次,我發誓,你就當沒看見好不好?千萬別告訴我母后好不好?」

「行吧,殿下,只此一次,天后娘娘對殿下寄予厚望,殿下還當多多勤勉進學才是。」我平靜地開口。

「一定,一定,這次就謝謝裴姐姐了。」薛居點頭如小雞啄米,連連向我作揖道謝,最後一臉討好道:「裴姐姐,我看你臉色比之前好多了,看來燕地紅參真的有用。我那裡還剩兩支,回頭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03、

太子薛居其人,遊手好閒,心思純良,用皇后的話說,就是除了不愛讀書,不愛朝務,那就是什麼都好,簡而言之,就是小孩心性。

我十三歲就到了皇后身邊做事,一路成長為皇后的心腹,六年的耳濡目染,人人都說我和皇后是越發像了,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手段心態,皇后也說我像極了她年輕的時候,因此,宮中的皇子公主,無不對我又敬又怕,一如對皇后一般。

「裴侍詔,剛剛那女子是誰啊?年方几何?成親了沒?」薛居又問。

「是我表妹,去年八月剛剛及笄,還沒成親。」我說道。

「呵呵,剛好,剛好。」薛居興奮地搓搓手,哪有少年人不愛李婉婉這樣活潑明豔的姑娘呢,我知道,薛居是對李婉婉一見鍾情了。

「表妹還在等著,臣就先告辭了,雪天路滑,王福,照顧好太子。」我又說道,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剛沒走多遠,身後傳來薛居和王福小聲的議論聲。

「哎喲喲,真的嚇死我了,就跟母后站在我面前一樣,你說裴女官好端端的一個姑娘,怎麼能給人這麼大的壓迫感呢?」這是薛居的聲音。

「裴侍詔是由天后娘娘一手調校的,自然是像的,之前天后娘娘不是還想讓您娶裴侍詔嗎?說是正好管束一下您。」這是王福的聲音。

「別說這件事了好不好,我真的會做噩夢的,」薛居忿忿不平,聲音中透露出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裴侍詔看不上我,拒絕了,要不然我真的慘死了。」

我從宮裡下值回來的時候,敏銳地感覺到府中的氣息與往日不同,死寂和沉悶的可怕。

祖母身邊的嬤嬤告訴我,午後宮裡來了一道聖旨,將表妹李婉婉指給太子做良媛,傳旨的太監剛走,府裡就如天塌了一般,祖母更是一個勁地罵我。

走進花廳,果不其然,祖母和表妹正在抱頭痛哭。

「阿櫻,天后娘娘不是最器重你了嗎?你去跟她求求情啊,你表妹可是正經的官家嫡女,怎麼能給人做妾呢。」祖母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外祖母,我不要嫁入東宮,我不要去做什麼勞什子的良媛。」表妹李婉婉縮在祖母的懷裡,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祖母可知,就這正五品的良媛位份,都已經是我,在天后面前說盡了好話,才為表妹爭取來的,若不然,憑著表妹降臣之女,天后原本只想給她個九品的奉儀,天后娘娘是如何的乾綱獨斷,祖母不會不知道吧?」我冷笑,平靜地飲了一口茶。

皇帝有頭風病,發作起來欲生欲死,所以這些年的朝廷政務基本都是趙皇后在打理,前年趙皇后上了尊號「天后」,與皇帝並稱為「二聖」。

我十三歲就到了她身邊做事,趙皇后行事果決,雷厲風行,死在她手裡的人不知凡幾,但是皇帝一直都是順著她的,所以身邊朝野內外對她無不是又敬又怕。

「可咱們裴家可是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的,你父母都是為國捐軀的。」祖母又不甘心地說。

「這和表妹有什麼關係?表妹姓李。」我平靜地說。

十多年前,姑父從前在邊城做官,匈奴犯邊,來勢洶洶,姑父不僅不英勇抵抗,反而心生懼意,棄城逃跑,後來皇帝大怒,將李氏夷一族,表妹是因為未滿三歲,又有著父親的求情,才活了下來。

事情沒有了轉圜的餘地,表妹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嫁入了東宮,祖母唯恐她受了委屈,將三十六臺的嫁妝塞得滿滿當當。

04、

表妹的婚事了了,我和太子薛居的事情,卻再次被趙皇后談起。

這天,我正在伺候趙皇后簪花,她卻也要我也挑一朵,於是我也挑了一支粉色的芍藥。

「阿櫻,你這眼光不好,」趙皇后看著那朵粉色芍藥笑了,起身將我按坐在梳妝鏡前,從托盤裡拿了一朵正紅色的牡丹簪到我頭上,望著鏡中的人影,嘖嘖稱讚:「芍藥嬌豔歸嬌豔,但粉色終究是次色,登不得大雅之堂,還是要國色天香的牡丹才好看。」

她又讓人取來她年輕時的石榴裙讓我換上,讓宮人給我畫上了她最愛的妝容。

「看看,多鮮活的美人啊,多像本宮年輕的時候啊,」趙皇后很滿意,又嘆了口氣,說起往事來:「皇帝將本宮從天聖寺接出來的時候,本宮差不多也是你這個年紀,一轉眼,卻白頭髮都有了。」

趙皇后原是先帝的寶林,先帝駕崩後因為無子,被充入天聖寺落髮為尼,後來被皇帝接了回來,初封為婕妤,在皇帝原配張皇后被封為庶人賜死,張皇后之子吳王被放逐就藩後,她又憑藉生下薛居,順利升遷為皇后。

「你知道本宮想撮合你和太子嗎?」她問我,之前她開歡笑般地提過想讓我嫁給太子薛居,被我以暫不考慮婚事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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