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魂不歸_第七章 說
「說。」
「現在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是真的皇帝。」
白不明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那兩刀只不過擦破了我的皮膚,卻讀出了這驚天秘密。我果然是不能讓你活下去的。」
「只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你雖說要我的命,卻似乎對取我性命沒什麼興趣,更不可能是要拿我壽命了。這條命你到底是要怎麼用呢?」
「別忘了,你是隻有一條命,但是半條命在你身上,還有半條命……」
「在歸刀上。你想要的是我的刀。」
「好了,現在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你準備怎麼對付我?」白不明擦了擦刀,「我還挺想看看你有什麼新花招,如果沒有了,奪你的刀易如反掌。」
「奪我的刀容易,為難的是怎麼在不殺我的情況下奪我的刀。因為我死了,刀也會碎。我自然及不上你,因為你的大意,我僥倖劃了你兩刀,接下來再傷你可就難了,索性的是你不能殺了我。」我說著,看著手中的刀,「你知道嗎?剛才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還有鈴鐺聲。朦朦朧朧的,應該是你很久以前的記憶。有些事情可能連你也記不起來,但是我可以讀到。」
「採魂師,有些事,是不能想的。因為想起來,你就恨。」
「白不明,雖然我沒跟師父學過多少刀術,但是我感覺,你還是會怕我。」
「我不怕你恨我。」
「你怕我不恨你。」
我話剛說完,白不明又開始對我揮刀,刀背一次次砍在我身上,我勉強地應招,所能做的僅僅是用盡全力握緊手中的刀,不讓白不明有機會奪刀。
他一掌打在我胸口,我口吐鮮血,依舊緊緊握著刀。
「張壽啊張壽,你這是在逼我廢了你。」白不明又一掌,將我打飛十尺之外,見我刀仍未脫手,便捏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擰想要拗斷我的手。
我忍著痛,接他的力,將刀調了個方向,對準了自己胸口,「白不明,展堂飛他以前厲害麼?」我問。
白不明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把刀再次刺進胸口,娘不讓我對自己使用歸刀,但是把我的七情六慾、愛恨情仇剝奪得一乾二淨的,正是這把殺不死人的刀,我一遍遍把刀捅向自己才能看清我的路。
「師父,這下,你該教我刀術了吧。」鐵屑流進了我胸口,我又拔出了歸刀,「刀,已經磨過了。」
「張壽啊,你這又是何苦?」師父嘆著氣說。
師父握住了我持刀的手,輕盈的靈魂和我的身體疊在了一起,「看好對方的刀,別眨眼,也不要躲。」
格擋。
「凡是高手,在刀出手之後還會留有半招,別急著攻。」
再擋。
「這一招加半招,是他第一個全招,若是沒攻到你,就有半秒的破綻。」
我橫刀斬去。
「這半秒要看你自身的力量與速度,若是不夠,便只能劃到點皮毛。」
白不明後退兩步,帽帶斷了,冠帽落下,長髮盤髻於腦後。
「然而這點皮毛對你來說,已夠。」
我的身體和手跟著師傅的動作走。第二刀,割落了他的髮髻,第三刀割落了他的發,第四刀終於割破了他的臉。「年輕的身體就是好啊,哈哈哈。」師父開懷大笑。
陰暗的房間裡,有人推開了門,抱起了嬰兒,嬰兒停止了啼哭。那人抱起嬰兒出了門。
「你想起來了嗎?嬰兒出生在宮廷裡。」我對白不明說。
白不明披頭散髮,他不再說話了。一刀刀加重了力道,惱怒的他不再手下留情,我每次用刀擋都能感到從刀身傳來的震顫。
這是恨。
他越用力,留出破綻的空間也越大。
「暴露的情緒會讓人的動作失去層次,力量雖大,速度雖快,但是這種招數是收不回的招數。所以張壽,在甩刀的時候不要有感情,你就是刀。」師父跟我說道。
我劃到了白不明第四刀。
宮廷裡,一個小內侍畏怯地跟著前面的大人,走向雕著龍紋的長廊,走向朝心殿。仇安然端坐在殿中央,他那時還年輕。
真的?假的?
是真的皇帝。沒有證據,我只是感覺,坐在那裡的是真的皇帝。
白不明低著頭,亂髮拂過他的臉。我喚起了他不願回想起的記憶,他說:「可不可恨?」
那個小內侍就是他,他從小就在宮裡出生,在宮裡長大。宮廷裡的勾心鬥角他從小耳濡目染,這就是他眼中正常的世界。他身受的第一刀就剝奪了他的七情六慾,情和愛是沒有了,恨是有的。割斷他的那把刀是他現在手中的。
他說:「可不可恨?」
他從小便被安排在皇帝身邊,低聲下氣,察顏觀色地生活。他拿刀刺了自己,好幾次,這刀卻殺不了他。
他說:「張壽,你第一次拿刀斬自己,心中是怎麼想的?」
他說,他想到的只有恨。他看不到自己掛念的人,一個都沒有。
他說:「張壽,這一切該不該恨?」
收養他的人跟他說,恨,就試試拿刀砍他吧。他砍了,於是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事情,苦難的人、掙扎的魂、求生求死的人與魂,全在那位不死長者的身體裡。他命令白不明用歸刀砍他,用力砍,看看他用歸刀奪走了多少命與魂。那個擁有第三把歸刀的人,也是那個擁有第一把歸刀的人,他活了多久,幾百年,幾千年?不記得了。
白不明說,歸刀認了主,再也無法用兵器了結自己,他紮在自己身上的刀與劍都會被粉碎。這一切該不該恨?那個人隨身帶著一把摺扇,摺扇上掛著一個鈴鐺,他一開摺扇遮住臉,再挪開,就變了副臉,世上哪有他那麼精妙的易容術?他不知從哪蒐集了那麼多世間靈器,其中有一件就是歸刀。千年千面千無面,有人說他活了一千年,可能他早已嘗試過所有角色,到頭來還是覺得做皇帝舒服。
於是他就當了皇帝,白不明是他手中的一顆棋,他把白不明安置在宮中。等到合適的時候他就取代了真皇帝,他躲在宮中逍遙自在,讓白不明為他採陽奪壽。每次白不明回去,他就讓白不明砍他一刀,採到的壽命源源不斷地湧進他體內,也砍白不明一刀,把千年來罪惡的記憶一點點給白不明。他無憂無慮地繼續做他的無上皇帝。